作品簡介(文案):

裴玉嬌是侯府大姑娘,貌美羞花,就是有點笨,糊裡糊塗被指婚于楚王司徒修。婚後惡相公教導有方,她終於開了點竅,可惜夫妻倆都短命,相繼離世。

重生於十五歲,裴玉嬌有祖母疼父親寵,再不肯嫁給凶巴巴的前相公。司徒修察覺後不高興了,親手教好的姑娘,難道讓別人坐享其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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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1章
    裴玉嬌自從醒來後,沒有說過一句話。

    望春苑裡,好幾撥人來來去去,或是擔憂,或是看熱鬧,但對府中大多數人來說,此事無關痛癢。

    因誰都知道東平侯府的嫡長孫女是個癡兒,生來愚鈍,不像別的孩子三四歲懂禮,七八歲能識文斷字。裴玉嬌長到九歲方才知事,如今年方十五,雖是生得樣貌不俗,奈何一無所長,出得門去,眾人當面不說,背後只道裴家造孽。

    所以,這樣一個傻子,便是摔一跤,再傻一些,好像也沒什麼。

    然而,那些人不在乎,她身邊的奴婢們卻是急火攻心。

    竹苓一連幾針戳到手指,長長歎口氣把鞋底放下來。用玉鉤掛起繡芙蓉花的杏色帳幔,她偷偷瞧了裴玉嬌一眼。

    粉雕玉琢似的小姑娘兀自坐著,錦被拉到腰間,上本身斜靠在迎枕上,一雙墨玉般的眼睛滿是茫然之色。

    可原先她傻歸傻,還知道認人,見著她就露出兩個小酒窩,甜得好似蜜,竹苓眼睛一紅,她八歲就跟在裴玉嬌身邊,主子天真可愛,又大方,府裡奴婢都說,跟在大姑娘身邊,是種福氣。

    但現在……

    真要完全沒了心眼,如何還能嫁人?

    「姑娘。」竹苓嘗試著叫她一聲,「太夫人知道姑娘還未說話,急得連午飯都沒有吃,她老人家素來疼你,現又染了風寒,受不得難過。姑娘,你可得快些好起來啊!」

    聽到聲音,裴玉嬌的眼睛突然動了動,目光落在竹苓臉上。

    其實這半天對她來說,何嘗不是煎熬?

    她本是楚王妃,皇后相邀去宮中賞花,誰料被毒蛇咬中腳踝,太醫束手無策,楚王又不在身邊,時間越長,身子越不聽使喚,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。

    可不知怎麼回事,睜開眼就回到了十五歲,只見屋裡人來人走,全是幾年前的模樣,她駭得不能說話。

    恍惚了好一會兒。

    裴玉嬌伸出手拉住竹苓的袖子問:「竹苓,人死了還能活嗎?」

    聲音仍是甜甜的,糯米一樣的軟,只竹苓沒想到她第一句竟是問這個,搖著頭道:「這,這怎麼可能呢,除非是……活佛?」

    竹苓也才十三歲,哪裡會回答這些。

    「活佛?」裴玉嬌想起在廟裡見過的金身大佛,心中滿是疑惑,「我不是佛,我也破了戒條的……」

    太夫人信奉神佛,上輩子常帶她去廟裡,祈望她能頭腦清明,曾提過佛教五戒,不殺生,不偷盜,不淫邪,不妄語,不飲酒。

    她喝過酒,她還在太夫人聽經的時候,偷偷把袖子裡藏得肉乾拿出來吃。

    如此,自己怎麼還能再活一次呢?裴玉嬌難以理解,想了許久,腦袋隱隱發痛,便不想了,跟竹苓道:「我去看看祖母。」

    她掀開被子起來。

    竹苓忙道:「姑娘要是不舒服,便不用去了,奴婢怕你吹著風,太夫人那裡,大可以使人去說一聲。」

    「不,我要去。」裴玉嬌心想,腦袋疼也要去,因她生母體弱,懷上妹妹裴玉英後,太夫人怕她勞累,親自照看裴玉嬌,可以說,她是太夫人帶大的。後來生母去世,父親不曾續弦,祖孫倆更是常在一起,感情非同小可。

    竹苓見她堅持,只得聽從。

    澤蘭看主子恢復如初也頗高興,拿來衣裙,挑眉道:「姑娘好了是該去見見太夫人呢,也好讓太夫人評個理兒,無緣無故的,三姑娘為何非得推你。」

    大房有裴玉英,裴玉嬌兩姐妹,這三姑娘裴玉畫乃是二房的獨女。

    竹苓訝然,輕聲問:「真是她推的?」又懊惱,「我晚來一會兒,就出了這等事,不過三姑娘雖有些任性,未必會,是不是別家姑娘……」

    昨日原是國舅爺六十壽誕,眾家去賀壽,裴家也不例外,那麼多人,誰暗中出手都難說。

    可澤蘭一口咬定:「除了她,還有誰?我親眼瞧見的,必是因姑娘那回不小心摔了她手環,伺機報復!她當時就在旁邊。」

    兩人說話間,裴玉嬌已抬腳走出了門。

    竹苓忙撐了把畫山水的油傘在前面擋風。

    一行三人往上房而去。

    見到大姑娘安然無恙,守門的婆子一溜煙的去給太夫人稟告。

    屋內二夫人馬氏,二姑娘裴玉英,三姑娘裴玉畫都在,陪著太夫人,生怕她為裴玉嬌的事兒太過傷心。

    這馬氏乃裴玉嬌的二嬸,生得張和善的圓臉,杏眼瓊鼻,要說也算得上是個清秀美人兒,只每日操勞事情,已是生了些皺紋出來。

    她端端正正坐著,安慰完太夫人,講些別的事情:「莊上昨日送來幾十筐雪梨,都分發出去,現還餘下許多,兒媳瞧著是不是給周家送些,周夫人愛吃。」

    裴家當年跟著太-祖皇帝打江山,受封侯爵之日,同時也得了大量土地,京都城外的雲縣便有處大莊子,連著兩個山頭,全都長滿了野果樹。

    每年光是熟透了落下來,都不知道浪費多少,前幾年才知道要節儉,拿去做果脯,又問皇家要來些好種子,種在山上。如今開花結果,自家享用,才知道便利,這周家吧,乃曹國公府,兩家素有交往。

    太夫人點點頭:「你做主吧。」

    語氣淡淡,著實她還有件心事,大兒子裴臻遠在大同,正與外夷交戰,數月不曾傳捷報,生死未知。

    此時聽丫環說裴玉嬌前來,太夫人欣喜萬分,從床上抬起身子,往門口望。

    藏青色的棉簾撩開,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姑娘踩著蓮步,快快的走進來,身上穿著件淺紅色荷花短襖,一條蜜合色繡小團花的棉裙,腰間掛胖魚碧玉墜,眉目如畫,未語先笑。

    如同冬日裡,從天上照下來的一縷暖陽,眾人都忍不住往她臉上瞧。

    裴玉嬌走到太夫人床前,也不請安,一頭撲入她懷裡。

    太夫人已是老太太了,年過半百,身段也很是豐盈,穿著厚厚的棉襖,她兩隻手都圍不住她的腰身。

    可這感覺那樣熟悉,讓她依戀。

    太夫人開懷大笑:「是好了,看看,跟平常一樣。嬌兒啊,一直都是孩子。」她摸摸她的臉,「還疼嗎,怎麼就來了?這麼冷的天,萬一著涼。」

    裴玉嬌抬起頭,臉上已掛著淚:「就想看到祖母,管什麼冷不冷呢。」她低頭又在太夫人懷裡蹭了蹭。

    「這孩子,都多大了,再有我這一身老人味,你聞著不吐?」太夫人慈孝的笑,又自嘲,「我自己都嫌難聞。」

    「不難聞啊,祖母愛乾淨,都是香胰味。」裴玉嬌喜歡祖母,真要有,她也不嫌棄的。

    太夫人聽著高興,輕拍她的背:「教了多少回了,坐要有坐相。」

    裴玉嬌乖乖點頭,坐在床邊,兩隻手放在膝頭,一臉忠誠的模樣,瞧著倒像是個狗兒,太夫人養的寵物。

    三姑娘裴玉畫噗嗤笑出聲。

    這樣的人竟然是他們侯府的嫡長孫女,說出去都丟人!

    馬氏警告的看她一眼。

    眼見裴玉畫滿臉嘲笑意味,裴玉英眉頭微皺,起身過來坐于裴玉嬌身邊道:「你一直不說話,我此前也不好問你,這次摔那麼重,可是誰推的你?」又與太夫人稟告,「來前撞到亂嚼舌頭的婆子,我已使人罰了,還請祖母贖罪。」

    因裴玉嬌那一跤不偏不倚正巧摔在沈家公子沈夢容面前,有些壞心眼的,竟說裴玉嬌看著傻,卻也知道勾引男人。

    這話惹得裴玉英大怒,她跟裴玉嬌雖是同胞姐妹,卻是個果斷潑辣的,從不手軟,把身邊的人整治的服服帖帖。

    太夫人看一眼馬氏:「是該打,你等會兒查查,是哪個起了頭,嚴懲了發賣出去!」她伸手捏捏眉心,也問裴玉嬌,「嬌兒,到底怎麼摔的?」

    實在太巧了,太夫人不得不起疑心。

    說起這事兒,裴玉畫忙收斂臉上笑意,撇清道:「我也不曾看見,許是路滑吧,前幾日才下過雨。」

    眾人神情各異。

    裴玉嬌想起上輩子,也是一樣的情況,都等著她來說明緣由。

    然她雖然笨,卻也知道這次摔在沈夢容面前,丟盡了臉面,只那天姑娘多,不知道是誰動手,她只感覺有人推了她,又有澤蘭指認,自然相信是裴玉畫所為。

    結果太夫人動怒,罰了裴玉畫,裴玉畫不甘心被冤枉,在池塘邊抓住她說理,裴玉英為護她,不慎掉入湖中。

    寒冬臘月,被冷水傷了身體,一開始沒發現,後來嫁人才知,孩子難以懷上。裴玉英自此與裴玉畫結了仇,不死不休。

    而這些,皆是因她今日一句話。

    難怪當初她嫁給司徒修,他告誡她,小心禍從口出。

    想了會兒,裴玉嬌輕聲道:「其實是沈公子突然出來,我被嚇到了,踩著青苔才摔的,不是誰推我,祖母……」她搖一搖太夫人的袖子,「叫您擔心了,我沒個事兒能做好的,走路也這樣。」

    太夫人歎口氣:「我只怕你摔傷,別的有什麼,我一把年紀了,還識不清人?」

    單純如裴玉嬌,胸無城府,豈會勾引人?她自個兒都說了,許是意外,不然這孩子藏不住話。

    只遇見沈夢容……

    太夫人看向馬氏:「雖說男兒如家中大樑,女兒卻也疏忽不得。」

    馬氏連忙答應一聲。

    裴玉畫聽出責備之意,心裡惴惴,陳家家教不嚴,姑娘們浮浪,慫恿她們一起去偷看沈夢容,她也跟著心猿意馬。

    那時,十來人躲在假山後面,誰也不曾注意誰,光顧著看人,結果就出了這種事。幸好裴玉嬌沒有誣賴她,不然跳到河裡都洗不清,她不由得朝裴玉嬌笑了笑。

    三姐妹雖說平日裡不合,但還不至於成仇,裴玉嬌解決了一樁大事,緊繃的身體鬆弛了,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
    馬氏一等走出去,就把裴玉畫叫到房裡耳提面命。

    「光顧著玉嬌的事情,我竟忘了你。這次太夫人念你年紀小,沒怎麼責罰,回頭給我抄五十遍女誡!」

    裴玉畫嬌嗔道:「娘啊,您想累死我,這麼冷的天,我的手要生凍瘡的。」

    馬氏冷著臉。

    她因只有一個女兒,如珠如寶般的養著,從不願呵斥,可裴玉畫實在不像話,竟跟那癡兒一樣,與那些姑娘去偷看男兒,成何體統!

    她眯起眼睛,叫人去拿戒尺。

    裴玉畫連忙求饒:「娘,我寫就是了,您別動怒,我一定好好寫!」

    看她乖巧的樣子,馬氏才作罷,不過這沈夢容出自名門世家,才貌雙全,女兒好奇情有可原,便是她,也希望能有這樣的女婿。

    只是……裴玉嬌眼瞅著要十六了,尚無人來提親,高的門戶不屑,低的門戶要臉面,怕別人說賣兒子求榮,娶個傻媳婦。可她是嫡長孫女,不嫁出去,底下的姑娘如何是好?豈不都要被她耽誤?

    馬氏捏了捏手帕,無論如何,都得想法子嫁出去了!




第002章
    上房裡,眾人都走了,裴玉嬌還在太夫人身邊,央著要留在這兒睡。

    老侯爺才來,見到大孫女兒好了,高興是高興,可也就這樣,男人不像女人感性,老侯爺呢,多數精力都擺在兒子,孫子身上,這才是家裡的根基。

    裴玉嬌行禮笑道:「祖父,我今兒要陪祖母睡。」

    老侯爺哈哈一笑:「那是要把祖父往外趕呀。」

    「別聽她胡說。」太夫人揉揉裴玉嬌的腦袋,「我這還在生著病,你又是才傷著的,最容易過到,快些回去。」她看一眼竹苓跟澤蘭,訓斥道,「你們不曾看好嬌兒,扣除半年月例,再有下回,也別留在侯府了!」

    兩個丫環嚇得連忙跪下來認錯。

    太夫人又叮囑:「這兩日還是歇著,莫再來,大夫一早提的膳食,廚房都照著做,你乖乖吃掉。」

    裴玉嬌見不能留了,只得應一聲告辭。

    走出上房院門,澤蘭膽子又大了,還在惦念那事兒,輕聲抱怨道:「姑娘怎麼能說是自己摔的呢,明明是三姑娘,姑娘是不是害怕?可有太夫人撐腰,姑娘在這府裡,誰敢欺負你?如今白白給人推一跤……」

    裴玉嬌見她口若懸河,微微歪著頭看她。

    不明白,澤蘭為什麼一定要跟裴玉畫作對?雖然裴玉畫總嘲笑她傻,但也是為侯府的面子,她的心其實沒那麼壞,裴玉嬌知道以後的事情,更相信這一點。那麼,澤蘭這樣,到底是為什麼呢?

    想起上輩子,澤蘭在王府犯了錯,被司徒修命人用鞭子狠狠抽了幾十下,趕出王府。當時她也是一腦袋漿糊,不知道澤蘭做了什麼。

    可司徒修說,她的人,她管不好,他替她來管。

    微微捏緊拳頭,裴玉嬌道:「不是三妹推得我。」

    澤蘭訝然,對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,又有點心虛,囁嚅道:「奴婢,奴婢瞧見的……」

    「你定是瞧錯了,三妹沒推我,應是別人,都擠在一處,或是意外。」裴玉嬌略挺起腰,教訓下人得有些氣勢,她一直不曾學會,可現在重活一遍,什麼都得試試,她把下巴也揚了起來,「你以後莫要再騙我,不然我告訴祖母。」

    澤蘭驚得臉色發白,記憶裡,裴玉嬌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,所以奴婢們在她手下當差,最是舒服。

    可現在,她竟然會訓斥自己了!

    她咬住嘴唇道:「是,奴婢省得了。」

    她確實也沒瞧見是誰推的,心思全在沈夢容身上,至於為何要說裴玉畫,因她有日空閒,學著姑娘們在園子裡撲蝶玩,結果撞到裴玉畫,被裴玉畫狠狠扇了兩個耳光,羞辱她沒有自知之明。

    今兒,這仇卻沒有報成!

    看澤蘭認錯,裴玉嬌頗是欣慰,知錯能改,善莫大焉,澤蘭陪著她好些年,她也不希望她最後落到上輩子那樣的結局。只費腦筋多了,頭又有點疼,她皺著眉道:「竹苓,你給我揉揉。」

    那一跤還是摔得挺重的,撞到石頭上,腦袋中央鼓起了個包,還流過血,被竹苓碰到,她疼得叫喚起來。

    「大夫說要多休息,腫慢慢就消了。」竹苓收回手,扶住她胳膊,「姑娘,光靠揉是揉不好的,還是早些回去躺著,奴婢給你念故事聽。」

    裴玉嬌學字學不好,太夫人,裴臻都不捨得責備,故而便是去女夫子那裡,也是玩兒,看書不得法門,還得竹苓跟澤蘭講解著,她才聽得懂。

    然而,嫁給司徒修之後,她的日子就沒那麼好過,他得空就檢查課業,寫錯字要打手心,寫不好要打,不明其意也要打,這麼三年下來,如今也有幾分功夫。

    裴玉嬌微微一歎:「我自己看書吧。」

    竹苓驚訝。

    「咱們沿著園子回去。」裴玉嬌當先走了。

    初冬蕭索,萬花凋零,唯有菊花燦爛,開得從從容容的,原先她愛坐的秋千尚在花木中掛著,上面落著兩片枯葉,被風一吹,好像蝴蝶般飛起來。

    她忍不住笑了,雖然還是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重生,可這樣真好啊,站在陽光裡,她心中生出無限喜悅。

    她變小了,能說能動,還能看到祖母,看到家人,真好呀!

    她高興的坐到秋千上,跟竹苓道:「你推一推。」

    「姑娘,風大,咱們回去吧。」可竹苓實在怕她著涼,哄道,「過兩天傷好了,咱們再出來,奴婢推你玩一天都沒什麼。」

    澤蘭也勸。

    裴玉嬌撒嬌道:「就玩一下,好不好?」

    她嘴角翹著,兩個梨渦露出來,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,竹苓的心立馬軟了,哪裡能拒絕,手不由自主放在繩索上:「姑娘可抓好了。」

    用力一推,秋千直往上蕩去。

    棉裙在空中飄起來,裴玉嬌咯咯地笑,搖著兩隻小腳,別提多歡快,以後又能天天來這兒玩了!

    從秋千上下來,三人要回去。

    路過西邊的海棠樹叢,從裡面突然走出來一人,穿著天青色的棉袍,頭戴同色方巾,眉清目秀,滿滿的書卷氣。

    裴玉嬌認識他。

    他是裴家的遠房親戚,來京趕考借住在侯府,和善溫柔,是個討人喜歡的哥哥。太夫人本是準備將她嫁給他的,誰想到,後來一道聖旨,她被皇上指給司徒修。

    裴玉嬌嫣然而笑:「孟表哥!」

    她五官與她生母十分相像,精緻無比,這一笑,直如滿樹的桃花綻放般穠麗,孟楨看得發愣,都說裴家大姑娘不通人事,可她這樣的表情,分明跟正常的小姑娘一樣,叫男人動心。

    回過神,他彬彬有禮道:「玉嬌表妹,聽說你摔傷,我還在擔心呢,沒想到你竟會出門,可是好了?」

    裴玉嬌道:「沒好呢,頭上還疼著,只是急著去看祖母才出門。」說著目光落在他手上,驚歎一聲,「這松鼠好可愛啊,是你刻的嗎?」

    孟楨有一手好雕工,師從他祖父,手裡這只松鼠胖乎乎的,憨態可掬。

    「閑來無事,隨手之作。」他遞給裴玉嬌,「你喜歡的話,送給你吧。」

    裴玉嬌下意識伸手去拿,可瞬間想起自己做王妃之後,有時會有人奉承,送些漂亮的東西,她心動忍不住收下,結果惹怒司徒修。說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,又說她做了什麼功勞,敢拿別人的東西?強迫她親自送回去。

    那時真丟人啊!

    裴玉嬌歎口氣,但現在想想,還是有幾分道理的。

    哪怕只是小東西,不是自己的,便不該拿。

    她腦袋轉得慢,想這麼個事兒竟是好一會兒,孟楨看她定定的,又覺像個傻子,只樣子長得好,凝然不動,睫毛忽閃忽閃,滿滿的嬌憨。

    竹苓攔著道:「咱們姑娘不能要,還請孟公子收回吧。」

    然裴玉嬌名聲在外,不知道這些個,想做什麼下人攔不住,故而孟楨並不理會竹苓。

    可裴玉嬌也跟著道:「嗯,我不能要,無功不受祿,你刻這個東西肯定很累的,我不能白白拿了。」

    孟楨驚訝,眼睜睜看她走了。他沒有想到裴玉嬌會拒絕,剛才分明很喜歡這個松鼠,可能是因為害羞?他想起上個月在園子裡遇到裴玉嬌,她坐在秋千上,一邊玩著一邊吃東西,那日陽光落在身上,白玉無瑕。

    這樣的姑娘,就算傻點又有什麼?一張白紙,正好任人塗抹。

    反正他也不怕丟臉,孟家破落之後,他寄人籬下,若是娶了裴玉嬌,嫁妝豐厚,人又漂亮,沒什麼好可惜。

    他把木松鼠放回袖子,望一眼她的背影,轉身而去。

    走得一趟,裴玉嬌累了,任由丫環替她脫了外衣,換上乾淨的棉襖。

    澤蘭在耳邊嘀咕:「那孟公子也是,當姑娘什麼呢,竟然敢送東西。」

    雖然姑娘傻,可也是十五歲的人兒了,澤蘭目光往她胸口瞄,鼓鼓囊囊的,比誰發育的都好,這幅身段,怎麼能算孩子?

    「若是沈公子倒也罷了。」她想起那年輕公子,臉孔發燙。

    男兒皎如玉樹臨風,俊雅無雙,世間少有,如此公子,縱被人說私相授受,無規無矩,她都願意接受他送的東西。

    只這話,竹苓不贊同:「誰送姑娘都不能要,再說,沈公子何等人物,豈會送?未免玷污他的風采。」

    澤蘭笑道:「甚麼玷污不玷污,他還扶了姑娘起來呢。」

    裴玉嬌昨日被人一推,無暇分心去看沈夢容,踉踉蹌蹌往前跌了好幾步,一頭栽在他腳邊,這是她最丟臉的時候。為這事兒,上輩子後來就算再聽到沈夢容的名字,她也沒生過要看的心,竟是從不曾見過。

    別人都說生得俊,倒不知比起司徒修又如何?不過,不管能否比上,沈夢容為人肯定比他和善,至少願意扶她起來,若在王府摔倒,司徒修定會板著臉,訓斥她連路都不會走。

    所以,他教了她那麼多,又如何?她不喜歡他的冷,他的專-制。雖然是個傻姑娘,可誰不希望相公疼自己呢?

    裴玉嬌咬了咬嘴唇,再不想這惡夫子了,叫澤蘭拿書過來。

    兩個丫環奇怪,澤蘭只當笑話看,畢竟姑娘笨,從來不會自個兒看書,卻沒想到裴玉嬌看得津津有味。

    眼見兩人呆了一般,裴玉嬌忽然意識到,是不是有點魯莽,因為在所有人眼裡,她還是上輩子的那個自己,不應該懂這些……以後太夫人問起來,她怎麼答,是司徒修教的?太夫人定會受到驚嚇。

    這種事,不可說,她本能的覺得不對。

    想了又想,裴玉嬌假裝不會看,把書又給竹苓:「你來念,我,我後面不認識了。」

    兩丫環這才覺得正常。

    竹苓念給她聽。

    裴玉嬌認真道:「等我傷好了,我要跟夫子好好學,你們給我準備好筆墨紙硯什麼的,到時早點喊我起來。」她頓一頓,又添一句,「我不能總教人替我擔心,學好了,祖父祖母都高興,還有爹爹,爹爹很快就會回來的。」

    姑娘有些懂事了,竹苓當然欣慰,不過不知老爺何時回,也不知是不是會吃敗仗,只見姑娘這幅興致勃勃的模樣,卻不好澆冷水。

    唯有裴玉嬌明白,裴臻有勇有謀,便是暫落下風,也終會旗開得勝,成為京都人心中的大英雄。

    到時候,可威風了,皇上賞下黃金萬兩,還有一對兒良駒,爹爹帶她騎大馬,她掰著手指頭開始數日子。




第003章
    太夫人這幾日心神不寧,眼瞅著要過年,大兒子那裡還不曾有好消息,生怕他不利,她有心祈福,只最近身子不太舒服,再三叮囑馬氏,必得多進些香火。

    馬氏笑著點頭:「兒媳本也要去,只為另一樁事,想讓嬌兒去求個簽,明年都一十六了,我這做嬸嬸的心裡焦急。」

    侯府大兒媳一早去世,太夫人年邁,多數事都是馬氏打理,而姑娘嫁人,涉及兩個家族,馬氏時常代老夫人應酬眾家,夫人間都有默契,走動時,有兒子的暗自就得要相著未來兒媳的。

    而這成親又有長幼之序,東平侯府可不得先把裴玉嬌嫁出去?馬氏也是為難,與人提起這事兒,她沒有底氣。

    太夫人並不責備。

    誰叫裴玉嬌天生少一竅呢,嫁不出去,不是馬氏的罪過。

    沉吟一聲,太夫人道:「求個簽也好,只不用勉強,倒是周家那兒,上回送了香梨,周夫人竟立刻回送十幾匹錦緞,有些見外。」

    馬氏一愣,遲疑道:「會不會只是周夫人客氣?」

    這周家,也就是曹國公府,兩家來往已久,裴玉英與周家長子周繹郎才女貌,青梅竹馬,眾人都有默認的意思,來年不定要結親的。

    中途生此變化,莫非周家覺得裴臻無望?還是……聽聞周家最近與許家過從甚密,許家大姑奶奶乃皇貴妃,為皇上育有一子一女,兒子五皇子司徒璟早早被封為懷王,自打太子被廢之後,頗得重用,常在戶部行走,為皇上分憂解難。

    而他們家,馬氏在袖中不由自主捏緊帕子,假使裴臻戰敗,必是一落千丈,老侯爺往年南征北戰,身體不堪重負,前幾年已致仕,相公裴統中規中矩,皇上提起他,稱是無乃父之威。

    裴家,所有榮辱都寄于裴臻一身,馬氏眉頭皺了皺:「母親,過幾日,不如請周家一敘?」

    總歸要探個清楚。

    太夫人答應了。

    雖是進香祈福,也選吉日,幾人準備好去上房告別,太夫人叫裴玉嬌上來,瞧瞧她的花苞頭,叮囑道:「等會兒跟著去,各處都小心點兒別再凍著,摔著了。」又叮囑丫環看好人。

    知道是要為父親祈福,裴玉嬌點點頭:「知道了,祖母,不過爹爹肯定能得勝回來的!」

    她滿滿的自信,太夫人笑著道:「得承嬌兒吉言了。」

    跟在馬氏身後,她們一眾女眷依次去垂花門坐馬車。

    京都最叫人信服的寺廟乃明光寺,百年歷史,在風雨飄搖中久立不倒,歷代皇帝登基都令主持大鑄神佛金身,每日香客來來往往,甚是熱鬧。

    不過冬日,比起風景秀麗的春夏,人到底少了一些。

    在車裡,裴玉嬌依著裴玉英坐,裴玉畫與她們離了一段距離,三人雖是姐妹,可有大房二房之分,總歸不如一家親密。且裴玉英向來不喜裴玉畫,雖然上次裴玉嬌說是意外,她心裡也還藏著刺,畢竟裴玉畫當時就在旁邊,竟不幫著照看一下。

    可惜那天她與沈家姑娘談笑風生,沒注意到她們,也怪姐姐傻,什麼人的話都聽,不然豈會跟著走呢?

    眼下只見這癡姐兒懷裡揣著一包蜜餞,小嘴兒慢慢努動,裴玉英更有點著惱,劈手搶下來道:「別吃了,大人牙齒也一樣生蛀的,我常與竹苓澤蘭說,怎得還盡顧著讓你吃?我瞧瞧,可是還藏了肉乾了?」

    搜她腰間荷包,果見有新鮮做好的鹿肉鋪。

    裴玉嬌自小就愛吃,實在她那時學習的時候少,不吃如何消磨時日?所以後來哪怕去了王府,習慣還是沒改。

    見東西都被搶了,她可憐兮兮道:「不吃也沒個事情做。」

    「我可以教你背詩書,」裴玉英握著她的小手,「咱們女兒家不能樣樣都不會,雖不要你四書五經讀通,可與夫人,姑娘們一處,玩樂時吟兩句,便能叫人看出不同來,嬌兒,你說是不是?」

    聲音溫柔中透著嚴肅,稱她嬌兒,當她是孩子。

    瞧著妹妹秀美的臉,裴玉嬌猶記得那天嫁人時,裴玉英摟著她哭,可憐她傻卻要入王府,入那等虎狼之地,生怕她應付不來,怕她受傷。

    心頭忽地一澀,她想哄妹妹高興,微笑道:「我背首詩出來,你便把吃得還我好不好?」

    裴玉英驚訝,又不信:「好,只不許念早前就會的靜夜思。」那詩,三四歲小孩都能背,裴玉嬌一直只拿那首哄家人高興。

    可哪裡能背一輩子呢?裴玉英外表嬌美,生性卻精明潑辣,若不是裴臻,太夫人護著裴玉嬌,她一早要使力調-教這傻大姐的。

    裴玉嬌曜石般的眼珠子一轉,朗聲道:「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。之子於歸,宜其室家。桃之夭夭,有蕡其實。之子於歸,宜其家室。桃之夭夭,其葉蓁蓁。之子於歸,宜其家人。」

    一字不差的背出來,還十分流暢,這下不止裴玉英大為震驚,裴玉畫甚至跳起來,腦殼碰到了車壁,指著裴玉嬌道:「你何時會的?」

    「偷偷背的。」裴玉嬌見兩位妹妹嚇到了,咧嘴一笑,伸出兩隻手道,「背了三天。」

    上輩子在王府背的,為這,手心沒少被打。

    裴玉英把吃的給她,想到姐姐最近跟夫子學習是比以前乖了,她歡笑道:「好,好,沒想到你終於知道用心了,下回再背些別的,這樣外面那些……」

    那些人再不會說她傻。

    裴玉嬌點點頭,把一個蜜餞塞到裴玉英嘴裡。

    兩人親親密密的,裴玉畫看得不舒服,撇嘴道:「光會背詩有什麼用?別人豈會只看這些,」她目光投向裴玉英,挑眉道,「我前幾日聽母親說,周家夫人啊,連雪梨都不肯收,咱們送過去,那邊就回了緞子,哎,周家哥哥好似也好久不來了。」

    裴玉英心頭一沉。

    她跟周繹情誼相投,兩家雖未挑明,可互相都知,周繹去年還送給她一支簪子,年輕男兒滿臉羞澀,輕聲在耳邊說喜歡她。

    那一刻,心跳的好像擂鼓,差點沒留意叫他奪了吻。

    自那以後,他便經常來,什麼藉口都使,只為得空看她一眼。

    可現在,確實是許久不來侯府了!

    難道變了心?

    眼見她強自鎮定,裴玉畫撇了撇嘴兒。

    平日裡再如何派頭十足,一身嬌貴,終究也不過是個沒娘的,父親又在打仗,不知輸贏,上頭還有個傻姐姐,雖說是大房姑娘,可比起她這二房的一點不沾上風,周家便是不要她,又有什麼。

   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。

    因這一出,車廂裡的氣氛立時冷了。

    女兒家的心,都是海底針。

    裴玉嬌也不知如何做,她只知道妹妹沒嫁成周繹,而是嫁與徐家公子徐涵,他是皇上欽點的探花,依稀間,好像記得徐涵來家中,妹妹打扮得美麗非凡,叫徐涵一見傾心。只他也不是好人,她後來聽澤蘭說,知道妹妹不能生育,急著納了好幾房美妾。

    妹妹卻從來不曾訴苦,倒是周繹……

    有次跟徐涵打架,鬧得很厲害,弄得司徒修都知道了,還問起她,才知周繹是一直關心妹妹的。

    可是,為何他們沒有成親呢?

    裴玉嬌弄不明白,她想了想,把鹿肉脯撕一塊給妹妹吃,溫聲道:「周哥哥不來,許是家中有事,指不定明兒就來了呢。」

    是在安慰她。

    裴玉英沖她笑笑:「嬌兒說得對。」

    可她如何能心靜,那麼多年感情,她不希望是真的。

    到得明光寺,眾位女眷一一下來,馬氏領著她們去進香。

    濃烈的香火味直撲入鼻中,裴玉嬌跪在蒲團上,雙手合十,一是求菩薩保佑祖父祖母身體健康,二是求妹妹能嫁個良婿,三是……她反復思量,爹爹在仕途沒有不好的,好像不缺什麼,剛才二嬸說,讓她自己求個良緣。

    不知,三個的話,會不會要求太多,菩薩忙不過來?她嘴裡念念有詞,請菩薩先全了前兩個,至於自己,總歸容易,不嫁司徒修這樣的凶相公就行了。

    她拜完,拿起籤筒一甩,掉出一簽文:「一日赴東升,二日水中明,春風和氣暖,祿馬進門庭。」

    看字眼,好像挺好的意思呢。

    她高高興興拿起簽文往外走,誰料剛把腳跨出門外,就見前方立著一位年輕公子,身穿出鋒的白狐裘,長身玉立,雍容華貴。

    因他出現,周遭萬物好似都淡了,化為模糊的背景,唯他存於紅塵中,遺世而獨立。

    裴玉嬌心口如被鐘撞,她應是怕他的,然而卻一步也逃不走,好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一樣,眼睜睜看他一步步走過來。

第004章
    一別經年。

    上輩子,他受命赴山西平亂,得勝而歸,回到王府,卻知她半個月前就去世了。如今,他死而復生,此番前來,只為一償心願,再見她一面。

    雖然她並不是那個嫁與他,他親手教導好的姑娘,但也聊勝於無。

    司徒修朝著她直走過去。

    可裴玉嬌嚇得恨不得後退,恍惚間,想起司徒修拿著戒尺打她手心,叫她趴在床上打屁股,一樁樁事,一頓頓訓斥,走馬觀花一樣在腦中翻湧,她的腿突然軟了,跌坐在地上。

    眾人紛紛看過來,竹苓急得連忙把裴玉嬌拉起,悄聲道:「姑娘怎麼了,突然崴到腳嗎,好好的怎麼摔了?」

    而澤蘭呆若木雞,目光直直落在司徒修臉上,她原以為沈夢容已經夠出眾的了,可現在這一個,有過之而無不及,比起沈夢容的俊雅,此人絲毫不差,且氣質清貴,簡直就像是從天上下來的謫仙!

    那麼冷,可冷得吸引人,讓人想使出渾身的勁兒去接近他,不管是否會受到傷害。

    澤蘭的心怦怦直跳。

    裴玉嬌一起來就往旁邊裴玉英那兒走,拉著她袖子低聲道:「妹妹,我,我求到簽文了,咱們快些走吧!」

    裴玉英對姐姐總是失儀實在有點麻木,伸手扶一扶額道:「怎麼這麼急呢,姐姐,你路要好好走,簽文呢?」

    「簽文……」裴玉嬌一看手,簽文沒了,往地上看去,就掉在剛才坐下來的地方,她叫竹苓去拿。可被司徒修搶了先,他讓隨從撿起,一掃眼,只見上有四行字,「一日赴東升,二日水中明……」

    她求的,莫非是姻緣簽?

    他側頭看向裴玉嬌。

    小姑娘剛剛為誠心求菩薩,帷帽摘了下來,露出粉雕玉琢般的小臉,此刻因慌張染了桃紅,更添幾分明豔。

    她轉過頭,只管拉著裴玉英走,連簽文都不敢要。

    司徒修想起那天她嫁給自己,天真無邪,一點兒不知道害怕,但卻有自知之明,說他不得父寵,才娶了她那麼笨的姑娘。

    明亮的眼睛裡竟是同情之意。

    然也確實是,天下誰人都知道的道理,沒人敢當面明著說,他看著她漂亮的臉蛋,心想不管如何,父皇並不算絕情,女子重貌,她傻歸傻,身材樣貌卻少有人能及,他不負皇恩,當晚就要了她。

    也是那天,看到她哭,梨花帶雨般楚楚可憐,第二天,更是躲著不見他,仿若被傷害過的小貓兒一樣。

    丫環們四處搜尋,後來在房中的木箱裡找到她。

    將她帶到面前,她雙手抱住胸口,滿臉驚恐,好像生怕他再脫她衣服。

    就像剛才……

    他眉頭一挑。

    哪裡不對!

    她不該害怕他!

    他是重生,自然認識裴玉嬌,可裴玉嬌還未認識他,怎會怕他呢?他這樣的容貌,不說姑娘們個個為之神魂顛倒,卻也絕對不會避之不及,再說,依照她原先單純的性子,定會問他要回簽文的。

    司徒修訝然的轉過身。

    可裴玉嬌早就嚇得逃走了,拉扯著裴玉英的胳膊,一個勁兒的往山下去,裴玉英被她弄得一頭霧水:「怎麼了,姐姐?咱們才來,簽是求了,可還未解,再說,便是要回去,還得等二嬸跟三妹呢。」

    馬氏領著裴玉畫去給她去世的外祖點長明燈。

    她直覺姐姐不正常,回想了一下剛才司徒修的驚豔現身,遲疑道,「你莫非認識那公子?」

    「啊?」裴玉嬌怔住了。

    她上輩子是認識司徒修,可現在不是上輩子啊,為什麼她要逃?司徒修應該也不認識她。

    一下感覺到自己做了傻事,裴玉嬌訥訥道:「不,不認識,我……」大概是因為突然見到他,畢竟記憶裡,她嫁給司徒修時方才是第一次相見,如今提前了三年,她如何不驚,又加上司徒修積威甚重,她才會第一時間就想著逃走。

    見她垂著頭,說不清楚,裴玉英除了歎氣還能說什麼?

    反正她也習慣了,拉起大姐的手:「我也抽了簽文,你陪我去解簽。」

    裴玉嬌點點頭,把帷帽戴起來。

    再次走到廟前,她偷偷四處張望,只見司徒修好像不在了,頓時松了口氣。

    兩人去解簽。

   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笑:「好巧啊,裴二姑娘。」

    裴玉英轉頭一看,卻是許家姑娘許黛眉。

    許家因出了個皇貴妃,早年被封長興侯,長興侯夫人常氏一連生了三個兒子,最後方得了個女兒許黛眉,寵得跟什麼似的,恨不得天上的月亮星星都摘下來給她,養成了嬌慣的性子。

    後又因太子被廢,許家水漲船高,許黛眉在京都更是橫著走,貴女圈裡,眾多姑娘附庸,什麼都讓著她。

    可裴玉英不曾。

    而裴玉英也頗傲氣,容貌出眾不說,琴棋書畫無有不精的,且還能幹,有主見,自然看不慣別人討好許黛眉,後來發生了一樁事,更是叫兩人之間矛盾加深。

    起因在長公主府舉辦的茶詩會。

    裴玉英撞見許黛眉欺辱胡家一位姑娘,瞧不過出手相助,兩人就此結仇。

    後來再見面,更是話都不說的。

    今日她竟然主動打招呼,裴玉英挑眉道:「確實巧,但我要去解簽,先行一步。」

    「急什麼呀。」許黛眉笑道,「咱們許久不見,不敘敘舊?」

    她一邊說,一邊把玩腰間玉佩。

    裴玉英目光隨之而動,等到看清楚這玉佩的模樣時,她整個人怔住了。

    這玉佩乃羊脂玉所刻,大約三寸長左右,雕著只貔貅,要說這種圖樣,實在普通,因多數公子哥兒佩戴的都是瑞獸,可這塊的左下角是有道裂紋的。這裂紋是她親手所致,不慎摔壞,可周繹一點不怪責,還喜滋滋的每日帶著,說這玉佩如今是獨一無二。

    可這獨一無二的東西,現在卻戴在許黛眉的腰間。

    眼淚一下子湧上來,差點流出眼眶。

    可自尊絕不允許她哭。

    裴玉英迅速的轉過頭:「我與你無話可說。」

    她拉住裴玉嬌的手快步走了。

    力道有點大,握得得有點疼。

    裴玉嬌奇怪的抬頭看了妹妹一樣,發現她的眼睛微微發紅。

    「妹妹……」她柔聲問,「你怎麼了?你要哭了?」

    為什麼呢?

    裴玉嬌並不瞭解玉佩的事情,她上輩子只知吃喝玩樂,明知自己笨,卻也那樣天真的活著,只到死方明白,人呀,說死就死,死了,就會與親人徹底的告別,然而她這樣的人竟也有死而復生的機會。

    這回,她定要好好的關心家人,她搖著裴玉英的手。

    裴玉英拿帕子擦拭一下眼睛,勉強笑道:「沒什麼,是有灰塵進去了。」

    聽起來好像在騙人。

    裴玉嬌歪頭瞧她:「有什麼事,妹妹可以告訴我,我也能給你出出主意。」

    這樣的話,簡直讓人震驚。

    裴玉英心頭一喜,捧起她的臉:「嬌兒,你也會說這些!」

    「嗯,我好歹也有腦袋的。」裴玉嬌道,「我看出你不高興了。」

    「可你幫不了我。」裴玉英歎口氣,「你幫得了,我自然會告訴你的,現在,何必叫你煩心呢?」

    她終於明白,為何周繹不來侯府。

    許黛眉看著她的背影,嘴角不屑的一撇,裴玉英仗著父親神勇,驕傲自大,可如今東平侯府的處境,實在算不得好,便算裴臻凱旋而歸,也比不上他們長興侯府,聰明如周繹,當然知道該怎麼選。

    想起那年輕男子,她臉頰微紅。

    周繹的容貌雖不是數一數二,但長於曹國公府,又是嫡長子,氣度不凡,擅長騎射,十八歲便已經做了副指揮使,五百兵馬供他驅使,調度得當,常得皇上誇獎,這樣的男人,何必要讓給裴玉英?

    反正兩家也有結親的意思,她對周繹是很滿意的。

    今日,就先讓她嘗嘗失敗的滋味吧。

    等到將來她跟周繹成親,還有得裴玉英哭呢!

    她得意的去往裡面進香。

    裴玉英卻沒有興致再解簽了,在廟中客房等馬氏與裴玉畫,稍後便坐了馬車回家。

    兩姐妹都靜默不語,裴玉畫奇怪了,想起一事,嘲笑道:「剛才看到那許黛眉,還是一副‘天下我最美’的噁心樣兒!呸,不知道怎麼會有人愛捧她臭腳,我看著就煩,你們瞧見她沒有?」

    這一點上,她們姐妹都有共識。

    裴玉英沒說話,裴玉嬌道:「在門口遇到了。」

    「哦。」裴玉畫又瞧了一眼裴玉英,看她蔫耷耷的,很有些不適應,她戳戳裴玉嬌的胳膊,努嘴道,「她怎麼回事兒?」

    裴玉嬌搖頭:「我也不知,遇到許姑娘之後就這樣了。」

    「啊?難道被她欺負不成?」裴玉畫挑起眉,疑惑道,「二姐姐,你怎麼能屈服於她?她算什麼東西,長得沒你漂亮,才華也不如你,不就仗著她姑姑皇貴妃嘛,實則是草包,就是咱們大姐,拿出去都比她出彩!」

    裴玉嬌驚喜道:「真的嗎,我比她厲害?」

    裴玉畫看她認真詢問,抽了下嘴角,敷衍道:「是。」

    裴玉嬌言笑如花。

    見著姐姐高興,又聽三妹那麼誇獎她,裴玉英的心情好了一點兒,淡淡道:「她欺負不了我,是因別的事情。」

    「什麼事?」裴玉畫好奇。

    「你不用知道。」裴玉英道,「我自己能解決。」

    裴玉畫哼了一聲:「隨便吧,我本來也不想聽!」

    兩個人又互相不理會了。

    裴玉嬌想破了腦袋也不明白她們怎麼那麼善變,果然還是少女的心,海底針。

第005章
    從明光寺回來,太夫人問起簽文。

    因馬氏不知,裴玉英回道:「沒去解。」

    「怎麼回事?」太夫人詢問。

    這兩姐妹,一個是為司徒修,一個是為許黛眉,耽誤了正事,裴玉英連忙道:「簽文都是好的,大姐那簽,我問過竹苓,是上好的簽,我那支,也不錯,便是不解,也能知曉大概意思。」她把簽文念給太夫人聽。

    太夫人點點頭。

    馬氏笑眯眯道:「簽文好就行了,有時候解簽的大師還不是喜歡信口胡說,咱們心裡得數就行。我看玉嬌自打撞了一跤後,比往前伶俐可愛,明年定會有樁好姻緣。」

    太夫人這話愛聽:「嬌兒是比以前聽話,夫子都誇她刻苦呢,還會看書背詩了!」

    裴玉嬌倚在她旁邊,笑得眉眼都彎起來。

    往前她不知道學這些有什麼用,現今看到眾人都誇她,她發現,好處還是很多的,一來家人都高興,二來顯得她聰明些,與眾家夫人姑娘來往的話,不用怕太過丟臉。

    幾人說得會兒,二房的公子,裴應鴻,裴應麟從書院回來了,兄弟兩個,一個十五歲,一個十歲,都是秀才。

    馬氏見到兒子們,關切道:「外面冷,你們一個兩個怎麼才穿這麼點兒?」又訓斥隨從,「怎麼服侍哥兒的?自己倒知道穿得厚實!」

    裴應鴻忙道:「娘,咱們剛才在外面打了會兒馬球,通身是汗,所以才穿得少些。」

    裴應麟則笑道:「還去喝了酒……」

    老侯爺裴孟堅原是話少,聽到這句,眉頭一皺,大聲訓斥道:「你們才幾歲呢,竟然去喝酒?跟誰去喝的,這馬球又是跟誰玩的?書院裡夫子何時如此縱容你們了?」

    裴應麟年紀小,被唬得話也不敢說,低垂著頭。

    「回祖父,今兒夫子放的早,咱們本是要回的,路上遇到幾位同窗邀咱們一起去踢馬球,孫兒覺得放鬆下沒什麼,後來才發現竟是去薛家。原來薛公子常同他們一處玩,聽說有時還有官員小吏也去。」裴應鴻口齒伶俐,「半途薛公子使人端些酒菜來,隨便喝了點兒,還望祖父贖罪。」

    他們裴家雖是侯爵,子孫皆有蔭佑,可為防目不識丁,裴家子孫幼時除了舞刀弄劍,仍是要念書的,秀才也得考,但舉人,基本是無望,也不需要。

    故而這段年紀,裴應鴻,裴應麟會上書院,等裴應麟到十八,二十歲,便要謀職了。

    聽孫子回答,裴孟堅眉頭皺得更緊。

    薛家乃三皇子晉王司徒熠的外祖家,這薛公子是他表弟,最愛交朋結友,沒想到,現在手還伸到各大書院去了。

    這是為司徒熠培養後盾呢!

    「以後不可再去。」裴孟堅嚴厲道,「不然休怪我嚴懲!」

    「是。」兄弟兩個雖然覺得奇怪,只是打個馬球玩玩,祖父竟然動怒,但也都恭敬的聽從。

    小輩們從上房出來,裴應鴻從袖子裡拿出個玉兔兒給裴玉嬌:「嬌妹妹,送你的。」

    雖然在姑娘中,裴玉嬌最大,但裴應鴻卻是比裴玉嬌大了三個月。

    那是她唯一的堂哥哥。

    見到小兔兒,裴玉嬌高興壞了,因為上輩子她指認裴玉畫那事兒,惹得裴應鴻動怒,因他不信親妹妹那麼壞,後來與裴玉嬌形同陌路。她激動的在袖子裡一陣摸索,掏出塊桃酥餅遞給他:「給你吃,我從明光寺帶回來的。」

    他們這種捐獻了大量香火的香客,寺廟當然會準備點心。

    看她眼睛忽閃忽閃的,好像天空的星子,裴應鴻噗嗤一聲笑了,他這堂妹啊,真是隨時隨地都能從身上摸出吃食。

   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,摸摸她腦袋:「挺好吃的,這兔兒你收好了,特別像你,還有,別讓玉畫知道,不然非得纏著我也買一個。」

    比起自己任性的親妹妹,裴應鴻更喜歡單純的堂妹。

    裴玉嬌點點頭,拿著玉兔兒歡歡喜喜得回去了。

    過得幾日,照著二老意思,馬氏給周家發了請帖。

    一大清早,裴玉嬌就起來了,竹苓跟澤蘭給她打扮一番,去了上房那兒。

    老侯爺,太夫人正與周家夫人寒暄。

    曹國公府,二老陸續去世,如今是周老爺當家,他也是獨子,換句話說,周夫人便是曹國公府的唯一主母了,很多事都是由她來決定的,此番裴家相請,她心知肚明,必是因為結親的事情。

    然,現在局勢不同,結果當然也不同。

    眼見周夫人客氣,二老也有些明白了。

    太夫人微怒,淡淡笑道:「可惜你婆婆去得早,我現今想起她,都心痛!咱們兩家幾十年交情,當年老公爺與侯爺在大同並肩抵禦外夷,戰場情深,不亞于同胞兄弟。皇上賞賜下來,一家一方玉如意,都是成對的。」

    她指指檀木答案:「現還在上頭擺著。」

    周老爺不免羞愧:「您說得對,咱們兩家情意長……」

    周夫人輕咳一聲:「太夫人您委實念舊,與婆婆一樣,故而裴家有事,公公婆婆都鼎力相助。」

    是在提十年前的舊情。

    太夫人眉頭一挑,周夫人的意思,周家並不欠裴家。

    二人綿裡藏針,裴玉英已經聽出意思,心只往下沉,原來不止周繹變心,周夫人也不贊同這門親事,既如此,還有什麼好說?她冷著臉,看都沒有看對面的周繹一眼,周繹卻著急,恨不得上去與她說話。

    此情此景落在眼裡,裴玉畫原是聰明人,暗暗一笑,果真她猜得沒錯,周家是嫌棄裴玉英了。

    但轉念一想,這也不是那麼好的事情。

    嫌棄裴玉英,定然也一樣嫌棄她,他們裴家姑娘,在京都就這麼沒有地位了?

    她眉頭皺起來。

    唯獨裴玉嬌累得慌,歪著頭,一會兒聽太夫人說話,一會兒聽周夫人說話,琢磨其中的意思,可奈何他們說話隱晦,竟是模模糊糊,不得其意,但有一點,她看出來了,周夫人此番來,沒有誇妹妹!

    要是以前,她總是會看著妹妹笑的,妹妹也會露出羞澀的笑容。

    現在,氣氛好冷。

    長輩們有話說,太夫人命小輩回去。

    裴玉嬌見妹妹徑直就走了,無奈之下回到屋裡,可著實靜不下心,詢問竹苓:「今兒周夫人到底是來做什麼的?她,是不是不喜歡妹妹了?」

    竹苓對這種事兒哪裡敢多嘴。

    她猶猶豫豫,澤蘭卻道:「可不是,周夫人擺明不想結親。」

    裴玉嬌蒙了。

    難不成上輩子妹妹沒嫁給周繹,是因為周夫人不同意?

    現在澤蘭都看出來了,妹妹肯定也一樣。

    「我去瞧瞧她。」

    她要去安慰裴玉英。

    三人往裴玉英所住的院子走。

    結果到了,丫環告知不在,說是去園子裡了。

    裴玉嬌又去找。

    途中,澤蘭輕聲道:「姑娘,二姑娘在那兒呢!」她手指向前面。

    果然不遠處的假山旁,裴玉英正站著,在她對面,是周繹。

    裴玉嬌剛要發出聲音,一下嚥了回去。

    他們定是有話要說,不便打攪。

    可她又擔心妹妹,悄悄蹲下來,往後面的灌木叢裡一躲。

    兩個丫環連忙也蹲下。

    周繹見朝思暮想的姑娘就在眼前,一雙鳳眼滿是柔情,悄聲道:「英兒,你別怨我,著實是母親看得緊,我不便來,可是我每天都在想你。你且等等,我總有辦法說服母親,你不要生氣。」

    他今日穿了身墨色錦袍,長身玉立,英氣勃勃,是她理想中的男兒。

    可想起周夫人疏離的表情,裴玉英諷笑道:「你怎麼勸?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既然周夫人看不上我,我也不癡纏你,咱們以後一刀兩斷!」

    她轉身就走。

    如此決絕!

    周繹上前一步拉住她:「你怎麼這般急躁?雖說有父母之命,可咱們也不是不能爭取的,只要你相信我!」

    烏黑的眸子裡倒映出她的影子。

    兩個人離得那麼近,掌心傳來不重不輕的力度,恰似他的不舍,裴玉英差點心軟,可她下一刻就想起那塊玉佩,冷笑道:「你要我相信你?好,那我問你,你的玉佩呢,為何沒有帶在身上。不是說,這是獨一無二,你日日不離的嗎?」

    周繹一怔。

    裴玉英看他答不上來,芳心好像被劍刺了一下,泊泊流出血,她微微仰起頭,淡淡道:「在許黛眉那兒,是嗎?」

    「什麼?」周繹眼睛睜大,「我沒有……」

    「你別再騙我了!」裴玉英從他面上看出一些心虛,她向來不屑男兒家藏藏掖掖的,挑眉道,「我親眼瞧見的,你還不承認?」

    周繹忙道:「我上次去許家,落在地上,被她撿了。」

    「許家?」裴玉英嗤笑道,「你沒事常去她家吧?也罷,我何必要你解釋,我原也不該追問,以後你不要來了!」

    她掙脫開他的手。

    周繹哪裡肯放,發誓道:「我怎麼會把玉佩給她,你相信我,這玉佩……」他急於表白,兩隻手都伸上來,摟住她細腰,嘴唇差點碰到臉。

    「啪」的一聲,裴玉英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。

    裴玉嬌瞧見,驚得一下捂住了嘴。

第006章
    周繹被打蒙了。

    裴玉英乘機走脫,疾步離開。

    裴玉嬌因為一直蹲著,突然間竟站不起來,站起來了,也是天旋地轉。

    竹苓忙扶住她。

    「快去找妹妹……」裴玉嬌著急,「不不,去找周哥哥……」

    澤蘭看她慌裡慌張,笑道:「姑娘到底要去找誰呀?」

    「周哥哥!」妹妹在家,隨時都可以找,但是周繹不同,裴玉嬌指著那方向,「快點,扶我去!」

    兩個丫環一左一右架著她。

    周繹正滿心憤懣。

    他那麼緊張裴玉英,急著來與她解釋,可結果如何,她一句沒有聽進去不說,竟然還扇他耳光!

    周澤向來也是自傲慣的,哪裡能忍受這種屈辱,更何況,這本就是冤枉。

    那天他不小心把玉佩失落于許家,被許黛眉撿了,他追著她要,她偏偏不肯還,還說誰撿到就是誰的。如今想起來,她巧笑倩兮,淘氣又可愛,一點兒不比裴玉英差。

    裴玉英太潑辣了,沒有多少女兒家的嬌媚,還滿身傲氣,他費了多少心思才追到她,討好她,可到現在連個吻都沒有討到!姑娘家雖然應該矜持,可也過頭了,他只是想要個嬌嬌柔柔的漂亮小娘子,又不是什麼能幹的大管事!

    想到她那些缺點,周繹心想,他還是忍受了下來,畢竟有這些年的感情在,不到萬不得已,他也不想放棄的,然而她竟然不信他。

    既如此,他也沒必要再去解釋。

    看最後,到底誰會後悔!

    他拂袖走了。

    裴玉嬌這時趕上來,叫道:「周哥哥。」

    周繹回頭一看,只見個小姑娘快步跑來,頭髮有點散亂,顯見走得急。

    「玉嬌?」他驚訝。

    兩家往前交往很勤,對於裴玉嬌,他當然熟悉,而且因為裴玉英的關係,他對裴玉嬌也算不錯,當她小妹妹一樣。

    「周哥哥。」裴玉嬌走上來拉住他袖子,焦急道,「剛才妹妹不是故意打你的。」

    原來她看見了。

    男人被女人打耳光,實在是有點丟臉,周繹羞惱,臉色又紅了,淡淡道:「我知道。」

    「妹妹是因為……」裴玉嬌剛才聽到玉佩,許黛眉等零星字眼,想了想說道,「我跟妹妹去明光寺,在那裡遇到許姑娘了。」

    「哦?」

    原來如此,難怪她會看到玉佩,周繹心想,許黛眉會戴在身上,可見是真的喜歡他。比起裴玉英,許黛眉情感外露,在這一眼見到他時,便知道眉目傳情。

    耳邊聽到裴玉嬌道:「不知妹妹因為什麼誤會你,周哥哥,你不要生氣,妹妹她只是,很要強。」要強到什麼委屈都藏在心裡,裴玉嬌忽然想起,她這輩子就只見裴玉英哭過一次,就是自己出嫁那天。

    可裴玉英在夫家遇到那些事,哪怕無法生育,都沒有哭過。

    真是個太過堅強的人。

    而她自己呢?有那麼多人庇護著,卻什麼也不懂,一點兒不曾為別人著想,裴玉嬌差點哭起來。

    看她眼睛紅紅的,淚珠兒在打轉,周繹皺眉,生怕她真的哭了,急於要走,敷衍道:「確實是場誤會,玉佩是我無意丟失,被許姑娘撿到……玉嬌,這事兒我會解決的,你放心。」

    聽他承諾,裴玉嬌點點頭,目送他離開,但心裡卻一點不曾放鬆。

    擰著兩道秀眉,坐在園子裡的秋千上。

    孟楨從遠處過來,瞧見她笑道:「玉嬌表妹,這麼冷的天,怎麼不在屋裡待著?」

    太夫人疼她,一到冬天,那炭不要錢似的往她這兒送,從早到晚的溫暖如春。

    可現在,她正擔心周繹能不能娶妹妹,竟不想回去。

    「有什麼,是我可以幫忙的?」孟楨語氣溫柔。

    裴玉嬌抬眼瞧他,半響搖搖頭:「不能與你說。」

    他是外人,不像別的。

    再說那是妹妹的私事,不好遇到個人就隨便提的。

    孟楨看她不上鉤,眼睛一轉道:「許是為二表妹?」

    「你怎麼知道?」裴玉嬌吃了一驚。

    孟楨借住在侯府,雖不是裴家人,可他八面玲瓏,極擅於與人打交道,府中僕役,他認識好些,自然會窺得一二,那周家本來與裴家交往甚密,但好久未來,這次來一趟,裴玉嬌就有煩惱。

    她這樣天真的小姑娘,不是為家人還能為誰?

    總不至於關心到朝廷大事。

    他笑而不答,顯得頗是神秘。

    裴玉嬌覺得他聰明極了,可還是忍著不說,只眨巴著大眼睛看他。

    風中,忽然有股甜味傳來。

    她鼻子一動:「是蜜餞呀。」

    要說她這渾身上下,哪兒最靈巧,必是鼻子。

    孟楨從袖中拿出一盒甜食:「是蜜餞,不過不是普通的蜜餞,這裡頭放了特殊的花蜜,很好吃,你要不要嘗嘗?」

    兩丫環看他走近,露出戒備之色。

    裴玉嬌有點饞,可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啊。

    見她坐著不動,不曾討要,孟楨頗有點失望,這小姑娘比想像中難求的多,個個都說她傻,可他接近了,卻發現並不是,她還是很有自己的想法的,而且傳說中是個小饞鬼,也不作數。

    可他正要走時,卻聽裴玉嬌道:「我有棗糕,咱們換著吃,好不好?」

    孟楨笑起來,還是個饞鬼。

    「好,換罷。」

    裴玉嬌把棗糕遞給他,他把蜜餞給她。

    「太多了,」她把蜜餞倒在帕子裡,「我的棗糕很少的。」

    以物換物,她覺得挺公平,不算白拿。

    孟楨道:「我並不愛吃,你全拿去吧。」

    她搖頭:「不,你肯定買了很多錢的,你……我只要幾顆。」

    順著她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,一身半舊衣袍,確實落魄。

    他自嘲一笑,小姑娘覺得他窮,不肯占他便宜,竟有這等憐憫的心,只是顯得有些笨拙。她不知道,這種表情表露出來,只會讓人更加難堪。

    所幸他知她愚鈍。

    「不打緊,你全吃了罷。」他沖她溫和一笑,飄然而去。

    裴玉嬌拿著蜜餞,不知道怎麼辦,跟竹苓說:「你幫我去還給他?」

    竹苓沒說呢,澤蘭道:「他在侯府白吃白住的,就算姑娘吃他一盒蜜餞又有什麼。」

    比起竹苓,澤蘭刻薄多了。

    裴玉嬌眉頭皺了皺。

    難怪司徒修只打澤蘭,對竹苓卻很好,常賞她東西,命她好好照顧自己。只可惜,竹苓年紀大了,後來嫁人生子,不曾有時間再入王府,那次也沒陪她去宮中,她被毒蛇咬……想起那滋味,突然渾身一顫。

    為什麼會有毒蛇呢?為什麼只咬她?她一點想不明白。

    許是自己上輩子倒楣,就是那麼命短。

    她吃了一塊蜜餞,又香又甜,想到自己原是要嫁給孟楨的,心情頗是複雜,不知這事兒是好是壞。

    不過,孟楨總是比司徒修好多了。

    她不嫁給他,就不會去宮中賞花,總能活長點,也能多陪陪家人呢。

    吃了幾個,又想起裴玉英,她連忙從秋千上下來。

    走到裴玉英住的攏翠苑,只見丫環們個個都在外面,她問大丫環心蓮:「妹妹呢?」

    「在屋裡,不讓奴婢們進去。」

    「哦!」裴玉嬌快步走到門口。

    剛剛站定,便聽到極輕的啜泣聲。

    輕的如果不仔細聽,根本也不知道是在哭。

    她定定的立在那兒,第一次知道妹妹是會那樣壓抑的哭的,那哭聲好像針尖一樣,一下一下紮在她心裡,她聽著難受,忍不住也哭起來。兩姐妹,一個在外面,一個在裡面,哭成了淚人,但很快裴玉英就發現了。

    她一擦眼睛,嗓子幹啞的道:「心蓮,是誰?」

    門一開,裴玉嬌撲入她懷裡。

    看見滿臉淚水的姐姐,裴玉英怔住了:「剛才是你,你哭什麼?」

    「我聽見你在哭,我也難受。」她揉揉眼睛。

    「哎,你這癡兒!」裴玉英拉她進來,把門關了。

    「周哥哥不是騙你的,你莫傷心了。」裴玉嬌不忘正事,「你莫要去嫁給別人。」

    那徐涵雖有才華,生得也好,就算與沈夢容比,也不遑多讓,故而當年妹妹嫁與他,長輩們都很欣喜,而且一開始夫妻二人也算和睦。可後來不知為何,一日日淡了,知道妹妹不能生育,竟是一點不顧往年恩情,連著納妾,惹得父親大怒,差點把徐涵砍了。

    可妹妹攔住了,依舊做著徐夫人……

    她越想越難過,這輩子絕不能再讓妹妹嫁給徐涵!

    裴玉英莫名其妙:「什麼嫁別人,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些事了?」

    「姑娘家不都要嫁人的?你跟周哥哥有誤會。」裴玉嬌道,「那玉佩是他不小心掉的。」

    裴玉英冷笑道:「他還會利用你了。」

    「不是,不是。」她連忙擺手,「是我去找周哥哥的,我看到你們說話,你打了周哥哥。」

    裴玉英默然。

    「不如等周哥哥想想法子。」裴玉嬌道。

    「你懂什麼?」裴玉英轉過身,看向窗外,「又不光是他。」

    今日,周夫人也在她心口戳了一刀。

    因她早早失去母親,姐姐又是愚鈍人,父親常年在外,令她早慧,也越發堅韌,故而雖是難過,她從來沒有想過去求周夫人,。

    這不可能!

    她態度十分決絕,裴玉嬌不敢再勸,可她也不能讓上輩子的事情重演一遍,到底該怎麼做才好?


第007章
    京都連著下了兩日的雪,在地上厚厚覆蓋了一層,直到今兒早上,太陽才露面。

    屋簷下的冰棱融化了,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水。

    司徒修手裡拿著裴玉嬌掉的簽文,百思不得其解,天下真有此等奇事,他二人竟然一起重生?

    也許,該去見見她。

    「馬毅。」他吩咐貼身隨從,「你派人去盯著裴家。」

    裴家大兒子裴臻尚在大同,老侯爺又已致仕,上回盯了一次去明光寺,馬毅已經很奇怪了,怎麼又要來?正疑惑間,又聽主子緩緩道:「盯著裴大姑娘一舉一動。」

    馬毅這下更混亂了,京都聰明人不多,可笨的人更少,裴家大姑娘就是以傻出名的,為什麼主子要去在意這麼一個傻姑娘?他突然感覺腦袋裡像被塞了一團漿糊,完全無法理清。

    「你大概想不明白。」司徒修淡淡道。

    「是,屬下不解。」

    「你不需要瞭解,只用照本王說得做。」他一身華袍,微微往後靠與太師椅上,言辭間不容置疑。

    馬毅肅容:「是。」

    外面腳步聲匆匆,賀宗沐進來,撩袍行一禮,把手中東西遞上來:「姜左寫的手劄,請殿下過目。」

    司徒修沒有看,他當然知道寫了什麼。

    這是姜左送來的第十一本手劄,當年就是因這本手劄暴露,父皇大怒,不止罰了他,還把裴玉嬌指給他當王妃,令他成為京都笑柄。可當時裴臻卻是赫赫有名的大將軍,成為他岳父,榮辱與共。

    故而這道聖旨,細細想來,令人不解。

    果真聖心難測!

    司徒修閉目沉思片刻:「叫姜左辭了職務,離開京都。」

    「殿下!」賀宗沐大驚,因這姜左乃司徒修的得力心腹,這些年不知道掌控了多少官員的秘密,正留待日後起用,假使讓他放手,豈不是多年功夫白白浪費?他難以理解,懇求道,「還請殿下三思。」

    司徒修淡淡道:「君子不立危牆之下,姜左已不安全,我亦不想將來授人與把柄。」

    「怎麼會?」賀宗沐睜大眼睛。

    「去吧。」他不肯再解釋。

    賀宗沐無奈之下只得聽命。

    司徒修把手劄燒了。

    該記的,他早已記住,不該記的,他暫時也不會記得。

    望春苑裡,仍如春天。

    裴玉嬌寫了會兒字,手微微發酸,叫竹苓給她按兩下。

    澤蘭瞧著眉頭皺起來。

    好像就是從那日摔傷起,主子就不喜歡使喚她,什麼事兒都叫竹苓,可竹苓刻板老實,哪裡有她能幹?當初太夫人派她來,便是覺得大姑娘傻,想著她精明伶俐,可以協助,誰想到,如今自己卻是這個光景。

    一點沒有地位,連外頭的粗婆子都要看不起了!

    她擠開竹苓,上前兩步給裴玉嬌按:「姑娘,我這手藝可不比竹苓差。」

    裴玉嬌看她硬來,倒不好拒絕。

    畢竟澤蘭最近也沒犯錯,只她心裡有了疙瘩,就對她信任不太起來。

    「看姑娘剛才寫字時,好似有心事。」澤蘭問,「可是為二姑娘?」

    裴玉嬌臉色一黯。

    不就是為裴玉英嘛。

    因為周繹現在還沒個消息,眼瞅著明日就過年了,過完年,很快到二月,三月……記憶裡,前姐夫徐涵是三月被點了探花,後來天有些熱,應是五六月,妹妹與他相識,徐涵來提親,簡直就是一轉眼的時間,妹妹就嫁出去了,要是不快點兒,阻攔不了。

    周哥哥到底在做什麼呢?

    「我,我該怎麼去找周哥哥?」裴玉嬌突然發問。

    周繹不來,她見不著,便不好問。

    澤蘭眼睛一轉,給她出主意:「這容易呀,去找大公子,大公子經常出門的,見誰不方便?」

    裴玉嬌恍然大悟。

    看來澤蘭還是有幾分聰明的。

    裴玉嬌急忙忙去見裴應鴻。

    裴應鴻正練完一套拳,渾身濕漉漉的,要去洗澡。

    聽說她來,頗是奇怪,卻也很歡喜:「嬌妹妹,你怎麼來了?」

    他在外面披上件大氅,英姿挺拔。

    雖說二叔沒有父親俊美,可兩個兒子卻不差。

    裴玉嬌想到爹爹,掰了掰手指,還有大概三個月,爹爹就要從大同回來的,可惜爹爹沒兒子,不然定然不會比大堂哥差。想歪了,她趕緊回過神,問裴應鴻:「大哥,你最近看到周哥哥了嗎?」

    「周繹?沒看到……」裴應鴻略微謹慎,他從母親那裡得知周家不肯與裴家結親,對周繹還有幾分生氣呢,當然不會主動去找他。再說,裴玉英也不是他親妹妹,平時不熟絡,他並不想插手。

    聽說沒見到,裴玉嬌很著急,伸手去拉裴應鴻的袖子:「我有事兒問周哥哥,你能不能給我傳個話,我想見見他。」

    「什麼話兒?」裴應鴻摸摸她的頭,「你別急,真要見,又不難。」

    「你問他玉佩的事情,還有……就說我二妹很快要嫁別人的。」

    裴應鴻噗的一聲:「別胡說,你妹夫人影兒都沒有呢,怎麼嫁人?」

    他還笑,裴玉嬌急得要死:「反正你替我約個面,大哥!」

    裴應鴻不知道她要做什麼,但見她那麼著急,也硬不下心,想了想道:「過完年就是上元節,咱們都要去看寶塔燈,今年周家肯定還在懷香樓定了雅間的,到時我帶你偷偷過去,見一見可行?因為現在過年,都很忙,我怕約不到他。」

    他們這些公侯世家,向來會享受,上元節必定要熱鬧熱鬧的。

    而那天最熱鬧的地方,當然是在寶塔燈那塊地段,他們裴家也不例外,每年公子爺姑娘們都在樓上觀燈。

    裴玉嬌點點頭:「好,那你記得帶我去。」

    裴應鴻笑著答應。

    她總算放心了。

    等到第二天,便過年了,一家子聚一起吃年夜飯,只都沒有往日裡來得歡快,因為少了裴臻,都在擔心他,只有裴玉嬌知道將來的事情,反而沒有憂心,她最憂的就是二妹。等著陪太夫人回去,裴玉嬌輕聲道:「祖母,雖然周夫人不喜歡妹妹,可周哥哥是喜歡的。」

    正因為喜歡,所以那時哪怕妹妹嫁人了,周繹也還關心著她。

    「哦?」太夫人驚訝。

    破天荒的,這癡兒還跟她說情情愛愛。

    她認真道:「嬌兒啊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周夫人既然不喜歡,咱們女家是不能趕著上去的。」

    「哪怕明知道二妹傷心,也不能?」裴玉嬌心想,假使可以求得周夫人回心轉意,她定然會去求,可周夫人比起周哥哥,更不好見了,再說,周哥哥比起她,在周夫人面前,說話當然份量重上很多。

    太夫人沉吟不語。

    她也是高門大戶出身,骨子裡是高傲的,那日請了周家,已算是屈尊相問。怎麼還能進一步去求,讓人笑話?裴玉嬌到底是傻,對自個兒的身份不知道愛護。

    而裴玉英卻是像了她,不喜求人。

    只這孩子懂得關心姐妹了,太夫人仍是很歡喜,柔聲道:「嬌兒,有些事不能強求,順其自然。」

    可順其自然,妹妹就慘了!

    裴玉嬌歎口氣。

    太夫人又道:「山重水複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,你可明白其中意思?」

    「明白。」

    「所以,嬌兒,別鑽牛角尖。」

    裴玉嬌眼睛一亮:「還有別的路!」

    她之前一根筋,只以為不嫁周繹就必定嫁徐涵,但想一想,也不是,她既然一開始能阻攔妹妹掉入池塘,定然還能想法子阻攔徐涵!

    未必一定要妹妹嫁給周繹。

    「總算知道了。」太夫人看她恍然大悟,笑著道,「孺子可教也,你比以前聰慧的多。」她頓一頓,「既然你聽得懂,祖母便告訴你,周夫人也不是不喜歡玉英,只是因為與許家結親,對他們周家有益。」

    「有益,就要拋棄妹妹?」她忽然想起一句話,「子曰,君子喻于義,小人喻於利。」

    「我的好嬌兒,咱們不做小人,但別人追逐利益,也不能說全錯,尤其家族興亡,不是那樣簡單的。」

    是說不好隨便評價周夫人嗎?裴玉嬌點點頭:「三人行必有我師。」

    太夫人笑起來:「這話亂用了,該用,子曰‘賜也賢乎哉,夫我則不暇’。聽得懂嗎,嬌兒?指責別人不如三省吾身。」

    後面那句她明白,裴玉嬌嗯了一聲,仔細想了想道:「別人的事我們管不了,妹妹以後嫁個好人家就行。」

    太夫人欣慰:「好孩子!」

    裴玉嬌在太夫人懷裡低頭沉思,是啊,不嫁周哥哥,也不嫁徐涵,妹妹可以嫁給別人……她小腦袋瓜轉來轉去,在回想京都到底有哪些年輕才俊,可惜,她以前不瞭解這些,竟是甚少所得。

    半月一過,很快就到上元節。

    裴家除了太夫人外,包括孟楨都去了街上觀燈。

    華國建國五十餘年,正當是繁榮昌盛的時候,百姓安樂,生活富足,故而一到大大小小節日,都有心情參與,此時京都三條大街,從街頭到結尾都掛滿了彩燈,一行人邊行便看,慢慢踱到八寶樓。

    八寶樓與懷香樓都高三層,頂樓開闊,往下可看街燈,往前可看巨大的寶塔燈,是以這時候,所有雅間都被人提前定下。

    眾人上到三樓,男女分開兩間房。

    裴玉英跟裴玉嬌都有些心事,反而裴玉畫無憂無慮,指著下面道:「快瞧啊,舞獅子拉,大姐,你不是說最愛看?」

    她拉著裴玉嬌過來。

    果然街中心在舞獅子,那獅子兩隻眼睛發亮,隨著動作忽閃忽閃的,裴玉嬌笑道:「真好玩。」

    「光看沒意思,要些東西吃。」裴玉畫點了幾樣點心,眼見裴玉英鬱鬱不樂,她嘖嘖兩聲,「原以為你有風骨,誰想到,卻也似那些小家子的姑娘,放不開。」

    裴玉英惱怒:「你說什麼?我怎麼放不開了。」

    「放得開,來吃啊,這等日子,你不看燈快活快活?咱們姑娘家可是甚少能出來的。」

    被她一激,裴玉英夾了塊點心就吃,又跑去窗口看燈。

    一時,三個姑娘嘰嘰喳喳,歡聲笑語。

    過得會兒,裴應鴻來敲門,裴玉嬌道:「我去如廁。」

    她趁機就下去了。

    祖母說的話,她已然瞭解,不過假使周繹勸回周夫人,總也是兩全其美的事情,她決定再去問一問,不行也就算了。

    裴應鴻說得幾句也忙來找她。

    兩人去對面的懷香樓。

    街上人來人往,小孩子手裡提著各式燈籠,大人們喜笑顏開,或一家子走一起,或是三三兩兩同窗並行,也有膽子大的姑娘們在其間,惹得年輕公子回首相望。

    實在熱鬧,他們邊看邊走。

    就在這時,人群裡卻一陣騷動,突然有人亂闖,也不知誰碰著誰,這個大叫,那個大罵,因為突然,裴應麟也沒反應過來,片刻之後,扭頭一看,裴玉嬌不見了。

    十六年的少年一下急得滿頭大汗。

    裴玉嬌這會兒也頭暈,只覺有人抓住她胳膊,一路將她拉離了街道。

    回過神,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小巷子裡,背後貼著堅硬的牆,面前立著一位年輕公子,眉目清俊,優雅如月光,高高在上。他穿著白色鶴紋錦袍,腰間掛白玉佩,墨黑大氅稱得渾身如玉,貴氣逼人。

    她驚呼出聲:「殿……」

    半個字出來,用力咽回去。

    司徒修垂眸看著她,聲音如低沉琴音:「殿……什麼?」


第008章
    差點把經常稱呼的殿下說出來,裴玉嬌嚇得一顆心砰砰直跳,聽到他問她,她鼓起勇氣,板著小臉道:「你,你聽錯了。」

    說完,拔腳就要開溜。

    司徒修往前兩步擋住她的路:「去哪兒?」

    幾乎把她壓在牆壁上。

    裴玉嬌小臉一下子慘白,顫聲道:「你想幹什麼?」

    司徒修把簽文拿出來:「這是你的吧?」

    裴玉嬌一看簽文,正是在明光寺求到的,她搖頭:「不是我的。」

    睜著眼睛說了兩次瞎話,看來完全沒猜到他是她相公。

    上輩子,他教與她許多,其中有一項便是不准與外人說大實話,禍從口出,告誡她與眾王妃相處,必得虛虛實實,叫人弄不清楚,然而,她要是對他撒謊,他從來不饒,要求她忠誠。

    假使她覺得自己是那個司徒修,哪裡敢撒謊?

    如今竟是欺他不知,還敢糊弄人,撒起謊來,臉皮都不紅。

    他挑眉道:「不是你的?那是我認錯人,也罷,不如我明兒上你們侯府,問問你家二姑娘,是不是她掉的。」

    裴玉英從竹苓口中得知那簽文,而且也見過司徒修……

    她不敢想像司徒修上門會是什麼情景,也不想他來,馬上道:「好像,是我的!」

    嚇一嚇才老實。

    司徒修把簽文遞給她,淡淡道:「我找你便是為還你簽文。」

    「……只為這個?」裴玉嬌眨巴著大眼睛,難以理解。

    「嗯,只為這個。」司徒修看著她,只為來求證下,她是那個自己親手教導了三年的傻姑娘。

    想起那日負傷回到王府,得知她去世的噩耗,他現在都能感覺到一陣鈍痛,這就好比你付出很多時間,付出很多精力,專心培育的一株幼苗,還沒等到開放,就被人給摧毀了,叫人難以承受!

    幸好,她重生了。

    沒有讓自己一番心血白費。

    他上下打量她,心想,原來她十六歲是這等模樣,好像比記憶裡瘦一些。

    不過,她喜歡吃,再吃上兩三年,不胖點又怎麼可能。

    裴玉嬌被他看得頭皮發麻,訥訥道:「我,我要走了,大哥見不到我,肯定很著急的。」是她央著裴應鴻帶她出來見周繹,眼下弄丟她,怎麼辦是好,他會不會去告訴妹妹?一會兒惹得好多人擔心。

    還是跟以前一樣,不願意與他多待。

    因為害怕他,總是想著逃走。

    司徒修心想,可他若不這般嚴格,她怎麼能變聰明,怎麼能做王妃,不把臉丟盡?他目光冷了冷,當初得知父皇要他娶個傻子,撞牆的心都有,天知道怎麼熬過來的,然而這個妻子非接受不可。

    無奈之下,他教她學識,教她做人,一點點看著她變化,他心裡有著當夫子的喜悅。

    可以說,這是一件很有成就的事情,可也有失敗的地方。

    比如她怕他。

    教好了她,勉強湊活了,她卻已經與他越走越遠,好像一隻隨時要逃命的兔子。

   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,也讓他有些苦惱。

    然而還未尋到解決辦法,她就去世了。

    他微微擰著眉,看起來有些憂鬱。

    這憂鬱讓裴玉嬌更是嚇壞了,忍不住伸手去推司徒修。

    司徒修紋絲不動。

    本來兩個人的身高就差很多,她力氣又小,怎會是他對手?

    裴玉嬌急了,兔子被抓了還得咬人呢,她威脅道:「你不放我,我喊人來,他們,他們會抓你的!」

    潔白的臉因為害怕,湧起紅暈,像是在夜裡盛開的花一樣嬌豔。

    他不屑的輕笑,往前一步,她身子繃緊了,整個後背都靠著牆。

    繡了海棠的襖子,胸口處越發高聳,與他白色的錦袍貼在一起。

    他的心微微一蕩。

    裴玉嬌雖然是個傻姑娘,可發育的很好,豐胸細腰,皮膚又白,刹那間,他腦海裡竟想起她玉體橫陳,神魂顛倒時,摟著他脖子婉轉嬌吟……那是難得的,她放肆自在,不記得怕他的時候。

    或許,那是本能的歡愉。

    兩人四目相對,好像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。

    他深邃的眼仿若落了星子,照得人一陣慌張。

    裴玉嬌垂下眼眸,掌心已經出了汗。

    她不敢再動。

    動一下,胸前就一陣摩擦,帶來說不出的酥麻,讓她腳軟。

    見她的臉越來越紅,額頭上隱隱滲出汗,像是到了極限,司徒修嘴角略有笑意,淡淡道:「放你走可以,只我送還你簽文,你欠了我人情。」

    裴玉嬌都要哭了,咬著嘴唇道:「你為什麼來還我簽文,我可以,不要的。」

    好好的,為什麼來還,這麼嚇人。

    司徒修道:「我這人拾金不昧。」

    他有那麼好的品德嗎?

    裴玉嬌可憐兮兮道:「那你要什麼,我謝謝你成嗎?我,我給你酬金……」

    虧她說得出來,明知道他是親王,還給他酬金!他是缺錢的人嗎?

    司徒修有點惱火,但他忍住了,他不能太凶,這輩子重新來過,他得培養好裴玉嬌跟他的感情,不能再那麼怕他,一氣解決上輩子不曾解決的問題。

    既然她非得提錢,他往後退了一步,指指她腰間玉墜:「酬金的話,就這個吧。」

    她最喜歡的胖魚碧玉墜!

    從小戴到大的。

    裴玉嬌臉都綠了,可看著司徒修的臉,她不敢說不給。

    不給的話,可能一直走不脫。

    欲哭無淚的把玉墜解下來給他:「我有銀票,但今兒沒有帶出來。」

    「哦?那下回拿銀票來贖這玉墜。」司徒修把玉墜放在袖中。

    簡直是……強盜!

    裴玉嬌完全不認識他了,嚴肅高傲的楚王居然訛人家錢,還綁架她的玉墜。

    他是怎麼了?王府出事兒了,要做這些?

    她抬起頭看他:「……你要多少銀子?」

    「你有多少?」

    「我不能告訴你。」一會兒准得全部要了,裴玉嬌又想哭,「我那簽文又不值錢,你怎麼能拿它來換我玉墜!」

    「我大老遠來還你,還四處打聽,才知道這是裴家大姑娘掉的簽文,這些不值錢?」司徒修說起謊來也很順溜,他沉吟片刻,「我看你一個小姑娘積蓄應該也不多,就五十兩吧,下回我有時間,使人約你出來,你來拿這墜子。」

    裴玉嬌都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
    司徒修吩咐馬毅:「送她回去。」

    馬毅過來,領著裴玉嬌往來路走。

    臨到路口,她突然回身瞧了他一眼。

    他仍立在那裡,只是與夜色融為了一體,唯有那身錦袍像冬日裡的雪。

    到底是不是認錯人,裴玉嬌一腦袋漿糊,馬毅是司徒修一直慣用的人,他在,那肯定是司徒修,可怎麼……她搖搖頭,實在不知道司徒修怎麼會變成這樣,還是他沒娶自己之前就是這樣的?

    她疾步而去。

    裴應鴻此時仍在找她,心急如焚,甚至不敢去告訴別人,他知道,裴玉嬌在府中的地位,太夫人疼她,裴臻憐她,裴玉英更不用說,他怎麼敢?只怕自己被重罰,幸好這時候,聽到後面一聲輕喚:「大哥,我在這兒呢!」

    他轉過頭,看到裴玉嬌。

    如獲至寶一樣,他撲上去,一把握住她的手:「你再不要亂走了!」

    簡直把他嚇死。

    裴玉嬌道歉道:「大哥,對不住,是我不對。」

    「算了。」找到人比什麼都重要,裴應鴻緊了緊手,「這回我不放開你,你這傻瓜,定是瞧見什麼好玩的,是不是?到底還要不要去見周繹了?」

    「見,見。」裴玉嬌一疊聲的道。

    裴應鴻帶著她來到懷香樓。

    周繹的隨從看見,悄聲問:「裴大公子怎麼來了,小人去給您通報一聲。」

    「不,不是我,你去跟你們大公子說,我堂妹要見他,就在樓下等著。」

    隨從奇怪,但也答應一聲上樓去了。

    過了會兒,周繹出來。

    三人走到街邊。

    「周哥哥,你怎麼一直沒動靜?」裴玉嬌詢問道,「這都過完年了!」

    裴應鴻負手站在不遠處。

    周繹看著裴玉嬌:「是玉英叫你來的?」

    「不,妹妹她不知道,我……」

    周繹冷笑起來,她冤枉他,扇了他一記耳光,過去這麼多天,竟然連個道歉都不說,難道還要他去求她不成?

    裴玉嬌不明白他為何這樣笑,只想起自己來此意圖,輕聲道:「周哥哥,周夫人是不是仍不肯?」

    想起母親冷硬的態度,周繹也不是沒勸過,然而他一個小輩能怎麼辦,父親都聽母親的,要他娶許黛眉,他能拗得過父母嗎?偏在這種時候,裴玉英一點不支持他,他又何必再做掙扎!

    周繹冷冷道:「我做不得主,既然玉英不信我,便嫁別人罷。」他轉身就走。

    只覺頭上被雷打了一下,裴玉嬌慢慢轉過身看著裴應鴻道:「大哥,他剛才說什麼……」

    裴應鴻歎口氣,看來周家是一門心思要跟許家結親了,可憐他這傻堂妹還想著挽回,他摸摸她的腦袋:「玉嬌,你別傷心,既然周家無意,咱們家也沒必要糾纏,想二堂妹這般出眾,還怕沒有好夫婿嗎?周繹,他也是個無情無義的,我算看錯他了。」

    裴玉嬌雖然知道這事兒難辦,可沒想到周繹是這種態度,虧得她還信任他,以為他會為妹妹費盡心力,想起裴玉英為他流的眼淚,她忍不住哭了。

    可哭著哭著,她想起太夫人說的話,祖母真是有遠見,比誰都聰明,「柳暗花明又一村」,妹妹這樣漂亮,聰明,能幹,他周繹還配不上!

    她一抹眼睛:「大哥,妹妹肯定能嫁個好人家的。」

    「嗯,咱們回去吧。」

    兩人手牽手回了八寶樓。

    少不得又被裴玉英責備兩句:「街上人多,萬一遇到歹人,幸好沒事兒。」

    裴應鴻咳嗽一聲:「是我不對,下回定然不敢帶玉嬌隨便出去。」

    裴玉嬌拉拉妹妹袖子,輕聲道:「是我求著大哥的,他本來也不肯。」

    裴玉英這才作罷。

    倒是裴玉畫又把裴應鴻說了一頓,不帶她去玩。

    幾個年輕人又看了半個時辰的花燈才回侯府。

    早上,竹苓到處找胖魚墜子,急得團團轉,因這玉墜是裴玉嬌從小兒戴著的,也是裴臻送得禮物,十分珍貴,突然就不見了,她能不著急?

    澤蘭皺眉道:「昨日我記得戴著的。」

    裴玉嬌實在不好瞞了:「去跟大哥玩時掉了,你們莫再找。」

    澤蘭奇怪的瞅她一眼,要真掉了,依自家姑娘的脾性,早哭天哭地的要她們幫著找了,居然那麼鎮定,那是她最喜歡的東西啊。

    竹苓也擔心:「姑娘傷心嗎?」

    裴玉嬌心想,反正五十兩銀子能換回來的,不傷心,就是氣得牙癢癢。

    一個簽文居然要這麼多銀子,還有沒有天理了!


第009章
    說起銀子,裴玉嬌叫竹苓把放錢的銅匣子打開來。

    她數了數,才發現自己竟不怎麼有錢。

    只有兩百多兩,可她每個月就有十五兩月例呢,一年的話,她算了算,得有一百幾十兩,還別說長輩還總賞下來。

    「我錢去哪兒了?」她問竹苓。

    竹苓道:「賞人了,買東西了。」

    她領她去看,院子裡一個庫房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,光是燈籠都有十幾盞,一排十二個玉娃娃,竹子編的小風車,瑪瑙的小水壺,翡翠西瓜,琳琅滿目,她想起來,她是喜歡買東西,見著好看的就買。

    也不管浪不浪費,全憑一時喜好。

    現在想想,算得上敗家了!

    裴玉嬌搖搖頭:「往後不買了。」她叮囑竹苓,「你給我好好把著。」

    竹苓連連點頭:「好。」

    澤蘭笑道:「姑娘還缺銀子呢,喜歡買什麼便買什麼,太夫人那麼疼你。」

    「我又不是小孩兒了,哪裡有那麼多喜歡的。」裴玉嬌把匣子鎖了,將鑰匙給竹苓,「你收好。」

    澤蘭看著眼紅。

    姑娘簡直是不把她當大丫環,什麼都叫竹苓來做。

    原先她多聽話,樣樣都不管,她把著錢匣子,便是拿去一些,姑娘也不知道,眼下竟然還數了錢,看來真是變了個人,還關心這些了。她咬了咬嘴唇,直接問裴玉嬌:「姑娘,索性你將奴婢送還給太夫人算了。」

    「……為何?」裴玉嬌一愣。

    「奴婢在這兒不受姑娘喜歡,還留著做什麼,恐是哪裡做錯。」她擦眼睛,低垂著頭,委屈道,「奴婢也跟著姑娘幾年了,沒想姑娘竟那麼不喜歡!」

    她拔腳就走。

    裴玉嬌愣在這兒。

    竹苓老實,想去追:「澤蘭定是傷心。」

    裴玉嬌攔住她,半響道:「別管。」

    竹苓不明白。

    裴玉嬌看著她,認真問:「你跟她都是奴婢,我是不是,想怎麼使喚就能怎麼使喚?」

    「當然了,姑娘。」竹苓點點頭,「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,姑娘一句話,奴婢們也得去。」

    「那我重用你,她不該不高興。」她可是看出來了,澤蘭在跟她鬧脾氣。

    竹苓不說話了。

    不過澤蘭的性子一向有些這樣,姑娘從來也不管的,還諸多依賴她,如今卻是越來越看重自己,竹苓雖然高興,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。畢竟澤蘭聰明,點子多,還會哄姑娘高興,她什麼都不會。

    太夫人以前就說,她跟姑娘有點兒像,有緣分。

    說穿了,其實也就是傻。

    竹苓歎口氣:「奴婢是比不上她,也難怪她不樂意。」

    同病相憐。

    裴玉嬌拍拍她手背:「竹苓,笨人不壞,聰明的人容易變壞。」

    好像是安慰人的話。

    可竹苓心頭一陣悲涼,連自家憨主子都說自己笨,那是沒得救了!

    「所以你這樣挺好的。」裴玉嬌朝外面看一眼,心想,人相處久了,長個心眼果然就能發現人跟人不同。

    澤蘭不是本分的奴僕,竹苓卻是任勞任怨。

    所以就算澤蘭生氣,她還得依靠竹苓。

    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

    她不想把自己的財物交給不可信的人來管著。

    澤蘭走到門口,最終仍停下來,因為發現裴玉嬌根本沒使人來追,她這心裡萬分失落,原來自己在主子心裡真是一點地位沒有了!往後,可怎麼好?她的手在袖中握緊了,可自己這身份,卻偏偏得依附那傻主子!

    她又慢慢走回來,坐在外面的臺階上出神。

    過得一陣子,終於從大同傳來捷報,外夷敗走,裴臻領兵追擊,斬首千餘級,直搗敵營。

    闔府歡喜。

    當天就擺了盛宴,全家人聚首一堂慶賀。

    老侯爺,二老爺裴統甚至喝得酩酊大醉。

    馬氏使人扶著裴統一起回去,裴統嘴裡嘟嘟囔囔,微微發福的臉膛通紅,不過三十來歲的年紀,已是一副腐朽老態。

    想起裴臻,身姿挺拔,冷峻不凡,馬氏對自家相公又露出幾分厭惡之色,幸好兩個兒子出色,她還有點盼頭,不然也像裴統那般,這二房必定是要沒落了!也虧得裴臻沒有續弦,沒有兒子,將來少不得爵位都落在裴應鴻跟裴應麟身上。

    馬氏拿出帕子給裴統掖一掖從嘴角流出來的口水。

    裴玉英陪著裴玉嬌回去,姐妹兩個言笑晏晏。

    「爹爹去打仗那天,我給他做了鞋子,現在剛好做了兩雙。」裴玉英笑道,「姐姐,你也該準備點兒禮物給爹爹。」

    裴玉嬌歪了歪腦袋:「我背詩給爹爹聽!」

    「也好,不過女兒家最好還是懂些女紅。」人的貪心是無窮盡的,看到姐姐會識文斷字了,她又希望裴玉嬌還能繡花,恨不得她樣樣都會,走出去,人人誇讚。

    裴玉嬌嗯了一聲:「我試試吧。」

    「小心紮到手指。」裴玉英道,「先練些淺的,竹苓,澤蘭你們照看好。」

    兩個丫環應一聲。

    她怕姐姐冷,握著她的手,柔聲叮囑:「這幾日雖是有些暖,可晚上還冷著,你小心凍到手,今兒怎麼手爐也不拿一個?」

    「用了出汗,不知是不是我身體好。」裴玉嬌看著她關切的眼神,心頭一酸,想到周繹的事兒,眼睛都紅了,不知道她怎麼熬過來的。

    這癡兒又在怕自己傷心,可她向來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,周家既不肯,周繹又與許黛眉有牽扯,她哭過一回便夠了,再不想浪費時間于周家身上,天涯何處無芳草!裴玉英淡淡笑了笑道:「姐姐,我早沒事兒了,咱們侯府貴女,什麼樣的男人不好挑?」

    清幽月光下,她仍是那個瀟灑驕傲的女子。

    不管什麼過往,都不能拘束她。

    同為姑娘,裴玉嬌竟一時看的入神,好一會兒才道:「妹妹,你真漂亮呀!」

    她把臉往她懷裡蹭了蹭。

    裴玉英噗嗤笑了:「咱們嬌兒也很漂亮!」她摸摸她的臉,「嬌兒像娘呢。」

    她是有些像父親,多了幾分英氣。

    說起母親,兩個人都有片刻沉默,她們體弱的娘,在八年前就去世了,在裴玉嬌的印象裡,模模糊糊,已經不太記得她的模樣,只裴臻書房掛著畫像,她想起來了,去看一看,仿佛能感覺到娘親還在身邊。

    第二天,裴玉嬌去上房請過安,在自個兒書房練字,如今她去跟夫子學習,都存了認真的心,加上司徒修教的,那字是越發端正,常得太夫人誇獎。寫了半個時辰,外頭丫環稟告:「蔣姑娘來看姑娘了。」

    裴玉嬌一聽,忙忙得放下筆:「快叫她進來。」

    蔣家是裴家表親,蔣琳乃裴玉嬌表妹,因蔣老爺常來給姑母太夫人問安,蔣琳便與這兒的姑娘很熟。後來裴玉嬌嫁給司徒修,蔣琳則成了二皇子司徒裕的側妃,兩人有點同病相憐的意思,經常走動。

    故而這是種故友重逢的喜悅。

    澤蘭挑起簾子,蔣琳走進來,她年方十四,身量頗高,瓜子臉,細長眼睛,很有韻致,所以才會給司徒裕瞧上,而這周王司徒裕,卻是京都聞名的草包親王,裴玉嬌心想,可能跟她差不多,有點笨笨的。

    「表姐。」蔣琳見到她就笑,坐於身邊道,「我一直想來看你,可過年前著涼了,喝了一陣子的藥才好,母親說不要外出,一直拖到現在,你頭可好了?早知道,我那時該拉著你別去的。」

    那會兒,聽說有美男兒看,裴玉嬌傻得很,趁著裴玉英沒注意,隨著陳家姑娘就走了,蔣琳便也跟著,裴玉嬌笑道:「你別放在心上,大抵是人多,擠到了,反正誰也沒瞧見,怪不得誰。」

    這話可不像裴玉嬌說的,蔣琳驚訝的發現,她有點兒不一樣,但要說,又說不清楚。

    她目光落在裴玉嬌發上,見她戴了漂亮的南珠簪子,珠子顆顆如拇指般大,心想裴玉嬌是真的命好,這樣一個癡兒,沒了娘親,卻是祖母疼父親疼,可憐她這等人,偏生是個庶女,便是蔣家唯一的女兒,都沒有裴玉嬌一半兒好的待遇。

    她叮囑道:「也確實是,下回你可要小心些,幸好摔得不重呢。」

    「嗯。」裴玉嬌點點頭,她當然不會再犯這種錯。

    蔣琳喝完茶,說道:「你們今兒不聽課,咱們叫上二表姐,三表妹一起去余香閣罷,聽說昨日上了好些新的胭脂,熏香,」她眨眨眼睛,「正好也出去走走。」

    裴玉嬌也喜歡香噴噴的東西,她每套衣服都熏了的,房裡也整日染著香,聞言站起來道:「好呀!」

    四個姑娘立時聚在一起。

    太夫人聽說要去餘香閣,她瞧了裴玉英一眼,小姑娘遭此打擊,出去走走也好,她笑道:「去吧,我是腿腳不方便,不然這餘香閣,我也最是喜歡去的。你們看中什麼,不必拘束,都算在祖母頭上,琳兒,你也一樣。」

    四人歡呼一聲,嘰嘰喳喳就出去了。

    餘香閣在京都是首屈一指的水粉鋪,掌櫃的擅經營,請了高人研製胭脂與熏香,別家竟是仿照不來,故而不是廉價的,每盒都價值不菲,也只有富貴人家才享用得起,可即便這樣,餘香閣每日仍是人來人往,也可看出京都,到底是藏龍臥虎。

    蔣琳瞧見新出的東西,一連點了好幾樣叫丫環收著。

    她這等吃相,裴玉畫有點瞧不起,暗想到底是庶女,在家不得寵,來這兒打秋風手從來不軟,也是祖母大方,任她買呢。她輕輕哼了聲,自個兒也挑了幾樣,那頭裴玉英,裴玉嬌有商有量,很是細緻,選了最為合適的買一些。

    因為今兒有新樣式,故而人特別多,只半天功夫,竟是遇到好些夫人姑娘,裴玉英督促著裴玉嬌上前問候,她言行舉止比起往前得體的多,使得眾人都很驚訝。

    買好東西,幾人出來,剛到外頭,一馬一轎在鋪前停下來。

    馬上一位年輕公子身穿寶藍錦袍,頭戴玉冠,腳蹬烏黑鹿皮靴,翻身下來立定了,彈平袍子,抬起頭,五官俊朗,氣宇軒昂,直將身後的行人比得不能看。

    蔣琳輕聲道:「你們看,沈夢容呢!」

    裴玉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這就是那個自己在他面前丟盡臉面的年輕公子?

    她兔子一樣,猛地藏到了裴玉英的身後。

第010章
    從轎子裡出來的是沈姑娘沈時光。

    上回國舅爺大壽,裴玉英與她相談甚歡,此時二人相見,頗是歡喜。

    眼見姐姐躲在身後不露臉,裴玉英無奈,不知道她這會兒是怎麼了,剛才在鋪內還好好的。

    蔣琳在旁邊打趣:「大表姐,多虧得沈公子上回扶你起來,你還不出來謝謝他?」

    哪壺不開提哪壺!

    裴玉嬌羞惱的不行,耳朵都紅了。

    原來那個穿著淡綠裙衫,好像小動物般躲著的姑娘就是那天摔暈在他面前的人。

    想起那一幕,沈夢容也覺尷尬,當時小姑娘跌撞著過來,一看就是被人推的,收不住力,摔在他腳前,好像一朵狂風中被吹落的花兒,惹人憐惜。他忍不住扶了她起來,後來才聽說是傻子。

    也難怪被人欺負。

    話說到這份上,裴玉嬌不能再躲了,她感覺到沈時光跟沈夢容的目光因為蔣琳,都落到了她身上。她慢慢站直,拉拉裙角,儘量像個大家閨秀般娉婷出來,朝那兄妹兩個行一禮,又與沈夢容道:「沈公子,謝謝你。」

    聲音甜軟,柳葉眉,大眼睛,菱角嘴兒,無一處不好,跟記憶裡一樣。

    不過那天扶起她時,她閉著眼睛,原來睜開時,卻有這般明亮的眼眸。這不像傻子,傻子的眼神都有些呆滯,她的不一樣,安靜又清澈,好像山崖下藏著的一汪湖泊。

    沈夢容越發奇怪,這樣口齒清晰,可愛的小姑娘,真是傻的嗎?

    莫不是別人胡說。

    他微微一笑:「姑娘不必多禮,舉手之勞。你的傷,現在好了嗎?」

    聲音好像春風,吹得人渾身舒服。

    裴玉嬌呆了,她心想難怪別人都那樣稱讚他,這人委實吸引人,他還是明年的狀元呢!便是自小被稱為神童的徐涵,也只排在他下麵做了探花,想起徐涵,她心頭又一陣憂心,妹妹這輩子再不能嫁他了!

    誰都比他好,這沈夢容就是。

    妹妹……

    她心念一動,剛才聽妹妹與沈時光交談,好像關係不錯,妹妹是不是能嫁給沈公子?回頭去問問祖母。

    突然發現一個好人選,她心情激動,在袖中一陣摸索,找了水晶糕出來遞給沈夢容:「我已經好了,這,這給你,當謝禮。」

    雪白的掌心托著油紙包好的糕點,沈夢容怎麼也沒想到她會有這種舉動,抬頭一瞧她,偏生是那樣認真的表情,滿是誠意,期待著他拿走。他忍不住笑起來,好像枝頭萬千梨花開,讓人陷入裡面。

    沈時光好久不見他這樣在人前笑,微微有些詫異。

    裴玉嬌見他不拿,才意識到是不是哪裡不對,可是她並沒有送手帕,送荷包啊,吃得東西,人人每天都要吃的,並沒有特殊的意義。

    她只是想跟沈夢容打好關係,當然,也是真的謝謝他。

    她歪了歪頭:「你不愛吃這個?這是水晶糕,咱們府裡廚子做得,特別好吃,比外面買得還好吃呢。」

    沈夢容問:「什麼味兒的?」

    「杏子味的。」

    「嗯,那還行。」他伸手取過來,禮貌一笑,「謝謝你,我們沈家還沒有人會做水晶糕。」

    她認真道:「不用謝,應該的。」

    二人這段對話,眾人都驚訝的不得了,裴玉英原以為沈夢容會覺得唐突,不肯拿這點心,然而沈夢容卻接受了,不曾有一點鄙夷。而蔣琳在旁邊嫉妒的眼紅,她看見沈夢容,滿心的想接近他,可卻不能,然而裴玉嬌竟敢當眾送他點心!

    真是傻人有傻福啊。

    裴玉英不想姐姐再失禮,上前一把將她拉過來,與沈時光笑道:「我姐姐喜歡零食,經常送與人吃的。」

    沈時光善解人意:「裴大姑娘真可愛,你還有水晶糕嗎?其實我也愛吃這些。」

    「有的。」裴玉嬌又拿出一塊,「我肚子容易餓,所以總會帶一些在身上。」

    她眉眼彎彎,兩個小梨渦嵌在臉頰上,叫沈時光想起唯一的妹妹沈時辰,可惜她九歲時去世了,也是大大的眼睛,喜歡吃零嘴兒,哥哥最疼她……她突然明白為何沈夢容會笑,也許想起妹妹,那麼招人疼的孩子,就這樣沒有了。

    她差點沒忍住,想去輕撫裴玉嬌的頭髮。

    十六歲的姑娘,假使生了單純的心,原是這樣的,哪怕有些憨,也不叫人討厭。

    幾人說了會兒話,沈夢容朝別的姑娘一頷首,與沈時光道:「我不方便陪你進鋪,去旁處轉轉,你買好了,使人來說一聲,咱們一起回去。」他抬腳要走,結果剛行兩步,對面有二人走來,瞧見他,歡笑道:「沈大哥,沈姐姐呢,我們才從你家出來,聽說來這兒,就找來了。」

    何淑瓊!

    裴玉嬌一下子僵住,那是徐涵的表妹。

    上輩子,蔣琳也來看她,那時,因裴玉英落入池塘一事,姐妹已經不合,裴玉畫不曾與她們來,許是時辰有所變化,這次才會遇到他們?

    她的心砰砰直跳,目光往何淑瓊旁邊看去,見到一位年約二十的年輕男子,穿著深青色錦袍,腰間什麼玉佩荷包都不曾戴,目光似鷹,瞧一眼,叫人心頭髮寒,整個人好像在冰水裡浸泡了十幾年的冷玉。

    不過,幸好他生得俊美,生生去了幾分陰寒,可這特殊的氣質,令人難以忘懷。

    裴玉嬌當然認得他是誰,恨不得立刻把裴玉英拖走。

    然而來不及了。

    何淑瓊已經走過來。

    沈時光笑道:「余香閣掌櫃專門遞信兒來,我想著自己來挑一挑,省得不對胃口。怎麼,你也是找我一起來餘香閣?」

    「是啊,我怕來晚了,好的都會被挑光!」何淑瓊向來喜歡漂亮,每回出來一趟,必得精心打扮,小到眉粉,蔻丹,大到腰帶,都要親自挑好的,當然是光彩照人。不過她與裴家姑娘並不認識,眼見對面四位元姑娘,一個比一個好看,驚訝道,「她們是誰呀?」

    「裴家,蔣家的姑娘。」沈時光介紹。

    「裴家?」何淑瓊眸光一轉,「哦,東平侯府!幸會呀。」

    裴玉英笑道:「你祖父在湖南興水利,造堤壩,救天下百姓,令人敬佩,咱們才是幸會呢,見到何姑娘。」

    何淑瓊的祖父何壽年乃工部侍郎,管農事,只剛才沈時光並未提起。

    「你如何知曉?」何淑瓊詢問。

    「你腰間掛的玉壺佩飾乃皇上欽賜,因何大人清正廉明,又喜飲茶,所謂一片冰心在玉壺,皇上當時專使人雕刻此佩賜予你何家,想必這是你祖父送與你的吧?」

    確實,何壽年前幾年已經去世,又無孫子,何淑瓊是他最喜歡的孫女兒,便留了於她。

    她侃侃而談,聲音不高不低,又滿含對何大人的敬仰。

    徐涵與沈夢容在旁輕語兩句,本是要走,聽得她一席話,忍不住回眸相看。

    十五歲的姑娘生了一張鵝蛋臉,五官精緻的難以描畫,她站姿挺拔,眉宇間自信灑脫,在一眾姑娘中,好似枝頭獨秀的花兒,傲然開放。徐涵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子,心弦忽地一動。

    沈時光此時撫掌稱讚:「二姑娘真是見多識廣,淑瓊這玉壺佩,要不是她說,我都不知的,畢竟是幾十年前的事情。」

    「其實是聽祖母說起過,我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。」裴玉英自小要強,什麼都喜歡學,什麼也都是聽一次看一次就記得住。

    何淑瓊有點惱火。

    需知這玉壺佩是她最驕傲的東西,也是何家的榮耀,但凡遇到新認識的姑娘,她都要拿出來炫耀一下,親自講一遍的,可現在都被裴玉英說去了,眼下眾人也都看著她,她出類拔萃,把誰都壓了下去。

    可面上她不好動怒,淡淡笑了笑:「是啊,裴姑娘真厲害。」她拉著沈時光去鋪子,「別多說了,今兒胭脂,熏香都沒有買了,再不去晚了!」

    裴玉畫道:「可惜咱們已經買好了。」

    沈時光沖她們一笑:「沒事,以後有機會,咱們約好了一起來。」她看著裴玉英,「玉英,過完年,我定然請你們過來府裡玩,到時候可別推辭。」

    從二姑娘變成了玉英,可見沈時光多喜歡她。

    裴玉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。

    裴玉英道好,眼見她們進去,轉身要走,卻感覺到一道視線直落在自己身上。

    她抬起頭,對上一雙銳利的眼眸,好像能瞧到她的心裡,冷靜如她,一下子也心慌意亂,暗自心想,這公子是誰啊,怎麼這麼一點不知避諱的看著姑娘家?她眉頭皺了起來,卻也不甘示弱,重新對上他眸光。

    裴玉嬌見狀大急:「那公子是個登徒子!」

    祖母說,不應該在背後說人壞話,可她實在不能不說,那徐涵盯著妹妹看,是不是看上她了,怎麼辦!

第011章
    聽到她說登徒子。

    裴玉英莞爾一笑,低頭看她:「這詞你哪兒學來的?」

    「常聽人說的,登徒子不是好人,那公子也是。」裴玉嬌拉著她袖子,「你以後千萬別理他。」

    裴玉英奇道:「我都不知他是誰呢,怎麼理啊。」

    她又再次抬起頭,徐涵已經不見了。

    裴玉嬌一想,是這麼回事兒,剛才何淑瓊過來,徐涵並沒有跟著,他在跟沈夢容說話,故而裴玉英並不知他是誰。

    也許以後也不會認識。

    不對不對,徐涵後來要上他們家做客的,所以上輩子裴玉英才會見到他。

    怎麼阻止呢?

    裴玉嬌腦子裡一時很混亂,理不太清楚,也許該走一步看一步?她用小手揉一揉腦袋,強自打起精神,還是先給妹妹提個醒兒,至少讓她知道,沈夢容比徐涵好。她拉著她袖子道:「沈公子人真不錯呢。」

    提起這茬,裴玉英倒是有話說:「你好好的,送他水晶糕怎麼回事兒?」

    「謝禮啊,我又不能送別的,可是空手謝人家,沒有誠意,總不能拿銀票吧?」裴玉嬌想了下,回答。

    她一番流利說辭,裴玉英無法反駁,微微皺眉道:「僅此一次,下回別這樣送了,人家當你小孩兒。」

    「哦。」裴玉嬌點點頭,其實本來也不送的,主要是為打好關係,不是說吃人的嘴短嘛,沈夢容吃了她送得東西,以後有什麼事,也好說話,可惜她只帶了水晶糕,不然那時候還送點別的。

    姐妹倆前頭小聲交談,蔣琳在後感慨:「不知哪位姑娘有福氣,嫁給沈公子呢。」

    跟陳家姑娘一樣浮浪,裴玉畫雖然也覺得沈夢容英俊,可當著別人的面,絕不會露骨的說出來,她可不是花癡。裴玉英也覺她說得不妥,但蔣琳愛慕沈夢容,與她無關,耳邊卻聽裴玉嬌也在誇沈夢容:「嫁給沈公子肯定比嫁給別的人好,你瞧瞧,他不止扶我,剛才態度還那麼和善。」

    裴玉英奇怪,今兒怎麼了,姐姐這麼誇一個男人?

    莫非……

    莫不是動心了?到底是大姑娘了。

    她心裡咯噔一聲,雖然她疼自家姐姐,可捫心自問,裴玉嬌真要喜歡上沈夢容,沈家肯定不會同意的。沈家那是三代單傳,這一代,就沈夢容一根獨苗,多寶貴著呢,哪裡會讓他娶裴玉嬌!

    她有點著急,摸摸裴玉嬌的頭髮,輕聲試探道:「嬌兒,你喜歡什麼樣的公子?」

    也不是她瞎操心,委實還聽到祖母與二嬸商量,要把姐姐嫁出去。

    終究,她還是要嫁人的。

    假使知道喜歡什麼樣兒的,她也能出出主意。

    可裴玉嬌認真想了想,回答不出來。

    她突然發現,她好像不曾喜歡過什麼男人,上輩子只知吃喝玩樂,在嫁給司徒修之前,哪裡在意這些,而嫁給司徒修之後,她就只他一個,怕他都來不及,每日就想著怎麼學好了才不被他責罰,她應該不曾喜歡他。

    喜歡是什麼樣的感覺呢?

    她搖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」

    「一點兒都沒想法?」

    她道:「我還未曾想。」

    裴玉英歎口氣,原來什麼都還沒考慮呢,這樣嫁出去,真能應付夫家的事情?

    她滿腹的擔憂,妹妹的身份,操著親娘的心。

    四人坐了轎子回去。

    垂花門口,遇到兩個婆子,笑道:「姑娘們回來了,蔣夫人使人來說,讓表姑娘早些回家,」又與三位姑娘稟報,「戴夫人來了,正在上房。」

    蔣琳聽到這話,笑道:「我娘疼我,老是擔心這擔心那的,我先回去了。」

    就她這身份,憑蔣夫人小雞肚腸的心,哪裡管一個庶女的死活,還在她們面前,演得蔣夫人好似很喜歡她,是怕她丟臉罷?裴玉畫不屑的撇撇嘴兒,問裴玉英:「說起來,那玉壺佩的事情,祖母何時與你講的?我怎一點不知。」

    看出裴玉畫的鄙夷,蔣琳暗自咬了咬牙。

    裴家三個姑娘,除了裴玉嬌,其他兩個骨子裡都很傲氣,不過裴玉英好些,比較識大體,裴玉畫那是任性,自個兒也不過是二房的姑娘,二老爺沒什麼本事,不知道她狂什麼狂,可蔣琳也奈何不了她,畢竟蔣家後來家道中落。

    當年全靠著太夫人,她父親來京,得老侯爺提攜,才算紮穩了根基的,所以蔣老爺每年的節禮都送得很貴重,算是報答恩情。

    這口氣也只能忍下去。

    她轉身告辭。

    裴玉英回裴玉畫:「有一年中秋提起的,那時正當德安發大水,祖父與祖母說起此事……」

    「算了,難怪我不知。」裴玉畫擺擺手,她對這些事兒不感興趣,女兒家談論琴棋書畫尚可,若說這些,她准犯困兒,也虧得裴玉英什麼都能聽進去,大概為此,自己總有一些不如她?

    想到這個,裴玉畫又有點氣悶,幸好,她談得一手好琴,裴玉英也有贏不了的地方。

    幾人走去上房。

    果然戴夫人在,這戴夫人是蔣夫人的嫂嫂,往常蔣家過來做客,偶爾也會跟著來,沒想到今次自己來了。

    見到三位姑娘,戴夫人一色的誇讚。

    「個個都像天仙,我與人聚會,只見別家姑娘,沒有一個比得上你們。」

    姑娘們笑道謬贊,上來見禮。

    裴玉畫給太夫人送上熏香:「咱們一起給祖母買的,味道很清淡。」

    太夫人笑道:「好,好,都有良心,沒有忘了我。」

    裴玉嬌道:「還有胭脂呢,祖母您瞧瞧,掌櫃說很合適您的。」

    太夫人高興:「心情好時是要抹一些,老婆子,也愛漂亮。」

    聽說蔣琳也買了許多,戴夫人忙道:「讓您破費了,琳兒這孩子不懂事……」

    「沒什麼,琳兒也是我表侄女,給她買些胭脂算什麼,好歹叫我一聲表祖母呢。」太夫人笑道,「可惜你才來,不然你的我也包了,正當年輕,這會兒不捯飭,什麼時候捯飭啊,是不是?」

    戴夫人笑:「太夫人您真跟個活菩薩一樣,難怪遇到賑災,你們侯府施飯施粥,比別家都厚道!」說話間,目光落在裴玉嬌臉上,身上,看了又看。

    蔣夫人過年前與她說,裴玉嬌比往前伶俐的多,今日一瞧,小姑娘穿戴華貴,笑意融融,一點沒有傻子的樣子,如此,做個兒媳倒也勉強,畢竟自家兒子還只是秀才,就是不知太夫人可會同意。

    她有意試探:「多日不見,大姑娘又好看了,真是女大十八變,可曾定下人家呢?」

    「還不曾。」太夫人笑笑,瞧一眼戴氏,「我尚捨不得她。」

    捨不得,許是不好嫁出去?還是知曉一點她的心思,有意推脫?戴夫人也不敢多問,她今日過來,是因得了個咳嗽的方子,太夫人到得春天喉嚨不舒服,他們戴家往常也常得裴家好處的,獻了一表心意,二來,戴夫人是為看看裴玉嬌。

    她也沒待一會兒,眼見姑娘們告辭,也跟著與太夫人作別。

    裴玉嬌走到望春苑門口,就聽到身後一聲喊,回頭看去,原來戴夫人找過來了。

    「玉嬌。」戴夫人笑眯眯,她一張圓臉,眼睛也是圓圓的,看起來和藹可親。

    裴玉嬌詢問:「您有事?」

    她出去一趟也累了,原是要躺著歇會兒。

    「也無事兒,只剛才瞧見你,越看越喜歡。」戴夫人從袖中拿出一支玉簪。

    陽光下,只見簪頭上是兩隻蝴蝶兒,雕刻的栩栩如生,翅膀纖薄,透過一面能見到另外一頭,連觸角兒都惟妙惟肖,好似在花間起舞般,看一眼就讓人移不開眼睛。

    見裴玉嬌盯著看,戴夫人眉眼更舒展開來,柔聲細語道:「我想著給你戴最合適不過的。」她往前一步,把簪子往她頭上一插,「瞧瞧,多好看,可惜我就只這一個,等下回,給玉英,玉畫也送過去。」

    表明是公平的,誰都有。

    竹苓跟澤蘭都怔了怔,長輩授予,到底該不該拿?

    倒是裴玉嬌立刻把簪子取了下來:「這東西我不能要,還請您收回去罷。」

    「你客氣什麼,算起來,我也是你表姨母,送一支簪子有什麼。」戴夫人目的達到,就要走。

    裴玉嬌看她腳步匆忙,心裡著急。

    她想起了上輩子的事情。

    戴夫人也一樣送了她這支簪子,那會兒她沒想那麼多,想著那是長輩,兩個妹妹以後也有,又見簪子漂亮,當時便沒有拒絕。結果也不知為何,後來外面竟有人說,裴家大姑娘拿了戴家最貴的首飾……

    當時祖母極為生氣,妹妹來問她要那支簪子,憤憤然說,別人欺負她傻,往她身上潑髒水。

    她那時,總是給家裡惹麻煩。

    裴玉嬌咬了咬嘴唇,大聲道:「戴夫人,這簪子,你收回去,我不要!」

    戴夫人回頭一看,見她小臉繃得緊緊的,十分認真。

    她暗想怎得也不好哄了,有些心煩,面上仍笑眯眯道:「送都送出去了,玉嬌,你就拿著吧,你祖母不會怪你的。」

    她不肯來拿。

    裴玉嬌命竹苓去送還她,結果戴夫人越走越遠。

    裴玉嬌忍不住喝道:「戴夫人,你再不拿走,休怪我,我把它摔了。」

    戴夫人微微哂笑,她好歹也是三十來許的婦人,還能鬥不過一個傻姑娘?收起臉上笑意,半是勸半是哄的道:「玉嬌你這是怎麼了,我也是喜歡才送你簪子,這麼好的簪子,你捨得摔?快別任性了,回頭太夫人知道,你摔了長輩送的東西,多半要怪責,快些回去罷。」

    仍然不聽。

    見她面上隱有譏誚之色,並不信她會做出這等事。

    在他們心裡,自己就是個傻子,傻子說話常常無人願聽,不當一回事,故而司徒修常說,你要禦人,必先立威。

    她猛地把簪子往地上一摔。

    雪白的玉碰到堅硬的碎石,一下子斷成了七八截。

    戴夫人震驚,看向裴玉嬌。

    她微微揚著下頜,面上竟有不能侵犯的凜然。

第012章
    竹苓跟澤蘭也嚇傻了。

    戴夫人訝然過後,便是震怒,那首飾可是她現有最值錢的首飾,沒想到被裴玉嬌給摔了,她沖上前幾步,想責駡,又忍住了,壓制著道:「玉嬌,你怎麼能真的摔了呢?這簪子值多少錢,你可知?你便算不要,也可以還給我嘛,你不是小孩子了。」

    雖是溫聲軟語,可裴玉嬌聽得出來,她是在責備她。

    也是,這樣貴重的東西,誰不會生氣呢?

    澤蘭立在旁邊看笑話。

    誰讓裴玉嬌不重用她,眼下看她如何收拾,若是尋常,都是她來出面,裴玉嬌愚笨不知應付,竹苓又是豆腐嘴兒,這戴夫人一看就是市儈小人,不好相與,只怕要鬧到太夫人那裡去。

    果然她猜得沒錯。

    戴夫人撿起碎掉的玉簪藏於袖中,拉著裴玉嬌去上房。

    太夫人聽說裴玉嬌摔了玉簪,微微驚訝。

    這孩子平常性子一向柔順,幾乎不與人衝突,怎麼會摔東西呢,她疑惑的看向裴玉嬌。

    裴玉嬌卻不知如何解釋,總不能把上輩子的事情說出來,她也是為阻止戴夫人,且又有些生氣,才會出此下策。如今真的摔了,心裡仍有幾分害怕,畢竟是長輩的東西,不知祖母可會怪她不知禮?

    竹苓著急,站出來道:「回太夫人,姑娘原是想還給戴夫人,也是急了才……是奴婢不好,沒攔著!」

    她跪下來請求責罰。

    戴夫人十分大度,忙忙的拉著竹苓起來:「哪裡要這樣,又不是什麼大罪,我與玉嬌來,並不是為責怪她。」她看向太夫人,「只是想著您很快會知道,我是怕您責罰玉嬌,如今摔也摔了,許是她不小心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
    因她知道這事兒已經鬧大,不可能還瞞得住,還不如攤開來說。

    裴玉嬌摔了玉簪,總是做錯,她一個長輩,喜歡她送個簪子又怎麼樣呢?

    她笑道:「早知道玉嬌不喜歡,我便不給了,她從小到大見過的好東西多如牛毛,我這簪子也不出奇,碎了就碎了。」她用愛憐的目光瞧著裴玉嬌,想用這法子糊弄過去,可言辭間,什麼錯都在裴玉嬌身上。

    只她是長輩,不願怪責而已。

    要是以前,裴玉嬌哪裡看得出來,可現今她不一樣了,也知曉戴夫人不是好人,她微微擰著眉,手捏成了拳頭,這時候,該怎麼做?上輩子,戴夫人陰險,知道她不懂事卻利用這一點,妹妹說的對,那時便欺負她,如今她還在欺負自己!

    若不能解釋,祖母只怕也要覺得自己做錯。

    可戴夫人最大的問題在哪裡呢?

    以前長輩們過來府裡,也是經常送她們東西的,什麼簪子,手鐲,耳環,項圈,樣樣都有……

    戴夫人也送,但她是追到望春苑的。

    她心頭豁然開朗,開口道:「祖母,我是錯了,不該摔掉玉簪,可我也是因有疑惑,為何戴夫人剛才當著祖母的面,不給我簪子,非得我回去了,才追上來,而且這簪子還很貴重,價值千金。我心裡害怕,不敢要,戴夫人非得塞來,一著急,才摔了的。」

    戴夫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
    這,真是個癡兒嗎?

    竟然能猜中她的心思!

    她手在袖中握了握,明顯變得有點心虛。

    太夫人何等人,轉念間,就知道了裴玉嬌的意思。

    她想起過年前,戴夫人便來得很勤快,時不時的提起她兒子戴秋坪,正巧比裴玉嬌大了三歲,還未娶妻,今次見到裴玉嬌,也是東誇西誇,私底下還送她貴重東西,什麼意圖,一目了然。

    不過她原公明正大的提,也無人笑話,卻不想還利用起裴玉嬌了。

    「戴夫人是喜歡你,不過你也太不小心了,怎能把玉簪摔壞?」太夫人面色微冷,淡笑著與戴夫人道,「這簪子既然貴重,還麻煩你回頭描個花樣送過來,我使人雕了一模一樣的賠給你戴家。」

    「無妨的,不過是個簪子。」戴夫人額頭上已經有點出汗。

    蔣家是依靠裴家,她戴家又是依靠蔣家,原先想著兒子能娶得裴玉嬌,自家便與裴家成了姻親。

    誰想到,這回栽在這癡兒手裡!

    她可不想得罪太夫人,故而一意拒絕。

    太夫人道:「損人東西,不賠不成體統,你不要客氣了。」她露出疲乏之態,端茶送客。

    戴夫人見狀,只得告辭而去。

    丫環們放下醬色繡牡丹的棉簾,擋住外頭寒氣。

    太夫人貼身心腹,胡嬤嬤眼見爐裡香燃盡了,又掐了一段插上。

    她坐在太夫人下首,給太夫人捏腿,語氣裡滿是欣慰:「恐是神仙顯靈,大姑娘一日比一日好了。」

    太夫人招招手,叫裴玉嬌過來。

    裴玉嬌還有點怯怯的:「祖母,您不怪我?」

    「你覺得自己錯了?」太夫人斜睨她一眼。

    「錯……錯一半。」她想了想,「許是還有別的好法子,可我當時想不出來。」

    也許可以又不摔簪子,又能叫戴夫人取回去。

    看她低垂著頭,雪白的小手放在膝頭,太夫人的心早就軟了,她一把將裴玉嬌摟在懷裡:「你做得一點沒錯,嬌兒,我原本都在擔心你以後怎麼過,也怪我自己,慣來寵著你,讓你越發不知事,可你竟那麼好了。戴夫人呢,她定是想讓你嫁給她兒子,可手段太過齷蹉,你聽好了,以後若再遇到這種人,別說是摔個簪子,便是將她打破頭,也有祖母給你撐腰!」

    裴玉嬌一下紅了眼睛,把小腦袋埋在祖母懷裡:「我知道了,以後我,我定不會叫祖母擔心的。」她小聲道,「祖母,您也要好好保重身體,別什麼都操心。」

    那時候,她嫁與司徒修,到第三年,太夫人身體便不太好了,她原想著求求司徒修,去娘家住一陣子,可一再耽擱,自己卻先死了,也不知後來,太夫人怎麼樣。

    太夫人笑道:「我當然要養好身子的,還要看著嬌兒嫁人生子呢。」

    裴玉嬌搖頭:「祖母,我不要嫁人,我就待在你身邊。」

    太夫人,妹妹都希望她嫁人。

    可是,她嫁給司徒修,沒發現有多少好,除了跟他學道理,別的便沒什麼了,如今她腦子勉強也夠用了,那又何必嫁人呢?為生孩子?可有妹妹呀,妹妹這輩子不曾掉入池塘,肯定會兒孫滿堂的!

    她就留在家裡,陪太夫人,祖父,陪爹爹。

    見她一臉認真,太夫人又歎口氣。

    這孫女兒在男女之事上很遲鈍,以前是怕姑娘家太早熟,怕她們懷春,可這一個,她真希望她能快點開竅!

    聽說姐姐摔了戴夫人的玉簪,裴玉英頭一個來誇獎她。

    「許是上回拜見菩薩,神明顯靈。」她摟著裴玉嬌,「咱們下回再去一趟寺廟進香,我得好好捐筆香火!」

    「才不是呢。」裴玉嬌笑道,「我覺得是摔到頭了,」她指指腦袋,「把這裡哪一根筋打通了,我一下就清明了些。」

    「是嗎,那是因禍得福!」裴玉英半信半疑。

    兩個人說話間,外頭有嬤嬤領著八個丫環送了十幾匹衣料來。

    「太夫人說該早些做春裝了。」嬤嬤笑道,「姑娘們好好挑。」

    比起往前,還要豐厚。

    許是姑娘們大了,一個個都要定親,尤其是大姑娘跟二姑娘,三姑娘十三歲,還能晚上一兩年。

    「來,我給你挑。」裴玉英謝過嬤嬤,連忙起來,給姐姐挑料子。

    都像花一樣,春天的色彩,嫩綠的,粉紅的,梨花白,湖水藍,石榴紅,鴨蛋青,簡直讓人瞧花了眼,眼下還在冬日呢,便已經看見姹紫嫣紅,花團錦簇,姐妹兩個興高采烈,挑了好半日,各人各自要了八匹。

    嬤嬤領著人走了。

    卻說戴夫人在裴家闖禍,蔣老爺也知道了,劈頭蓋臉罵了蔣夫人一通,因戴夫人是蔣夫人哥哥戴森的妻子,戴森能在六部做主事,本也是他看在妻子的面上,通過裴家得成的,眼下可好。

    戴家恩將仇報,把主意打到裴玉嬌頭上了!

    蔣夫人見丈夫生氣,一開始也只任他發洩,發洩完了才講道理:「這事兒本也不會鬧到這地步,確實是我嫂嫂的錯,沉不住氣。可是老爺,如今老侯爺已經致仕,說句難聽的,已是無甚作用,裴家全靠裴大老爺,如今又得喜訊,他早晚凱旋歸來,與他結親,只有好處沒有壞處。」

    這話也是,裴臻疼愛兩個女兒,誰娶了,都等於得了東平侯府一半助力。

    「可玉嬌乃侯府嫡長孫女,戴秋坪算什麼,算個逑!」蔣老爺來火了,「沒有腦子!你不想想,我姑母能讓玉嬌嫁給他?」

    「但玉嬌是個癡兒啊……」蔣夫人眉頭皺了皺,雖然有好轉,總歸還是比尋常人差一點,要不是,她豈會暗示自家嫂嫂。

    高門大戶,哪個願意娶她?也只有戴家這種小門小戶,看著利益的份上,能供著裴玉嬌。

    「你現在還在說她癡?」蔣老爺皺眉道,「癡的話,能叫你嫂子吃虧?」

    蔣夫人怔了怔。

    聽戴夫人的口氣,就是因裴玉嬌,這事兒才砸了,莫非比她想像的還要聰明些?若果真如此,這等好事,她豈能舍給戴家?她也有兒子,蔣倫今年十九,跟裴玉嬌那是實打實的表兄妹,親上加親。

    「老爺,你說咱們家倫兒?」她輕聲詢問。

    蔣老爺沉吟,畢竟蔣倫雖是次子,那也是嫡子,娶妻還是要慎重的:「先看看再說,你莫衝動,再惹怒姑母,咱們家也別想著跟裴家來往了。」

    蔣夫人連忙應是。

    冬去春來,窗外蘭花都開了,細細長長的條兒上頭,粉色的花瓣展開來,露出一抹嬌豔。

    聽妹妹的話,裴玉嬌拿著針線在學繡花。

    綠色的荷葉,青翠欲滴。

    探頭瞧一眼,澤蘭誇獎道:「姑娘真個兒聰明,瞧這繡得多好,都不比二姑娘差了。」

    經過上回的事兒,澤蘭又像沒事兒人一樣,天天奉承她。

    只要不作怪,裴玉嬌也不管她。

    竹苓給她穿針線。

    屋裡一會兒又靜悄悄的,只聞到淡淡的香氣。

    剛剛繡完一片葉子,外頭小丫環帶著喜悅的聲音直傳進來:「姑娘,大老爺回來了,聽說現在宮裡!」

    「是嗎!」裴玉嬌猛地站起來。

    爹爹回來了!

    前不久就聽說班師回京都,終於到了。

    她忙不及的去上房。

    太夫人高興的直抹眼淚,老侯爺笑道:「臻兒從來不讓人失望。」吩咐下去,「快些叫廚房備酒菜,今日定要與臻兒飲個痛快!」

    馬氏也笑眯眯的。

    只這榮耀只屬於大房。

    裴玉英也來了,姐妹兩個翹首以待。

    也不知過了多久,才聽到有人稟告,說裴臻到家了。

    她們齊齊跑出去,直跑到垂花門口。

    眼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視線裡,裴玉嬌歡叫一聲爹爹,像風一樣直撲到他懷裡。

    熟悉的,清冷的味道包裹住她,她忍不住落下淚來。

    「嬌兒。」裴臻摟住她,用手指抹去她眼淚,柔聲道,「怎麼還像個孩子?剛剛我在門口,蔡大管事告訴我,你變得聰明了,還說你會背書,會念詩,是真的嗎?」

    他五官俊朗,頭戴紫金冠,穿一身墨黑錦袍,身後系著猩紅大氅,活像個威風凜凜的戰神,可等他一開口,那樣一笑,冰雪都融化了,爹爹是天下最英俊的男人,裴玉嬌連連點頭邀功:「是真的,我會好些了,哪怕是兵書,我也懂得幾句,我現在還在學繡花呢!」

    「啊,真厲害啊,爹爹一走,你就那麼能幹了。」裴臻哈哈直笑。

    他看向前方。

    裴玉英立在那裡,不比姐姐的外露,她向來內斂,見著父親,行一禮道:「爹爹。」

    裴臻走過來,挑眉道:「聽說周繹那小子見利忘義?玉英,你別傷心,為父回來了,定然會幫你選個最好的相公!」

    裴玉英搖搖頭:「爹爹,我早就不想這事了,還請爹爹無須再提,提了便是在意。」

    「好,不愧是我女兒!」裴臻露出讚賞之色,攬住她肩膀,暗自卻想,往後周家休想在他手下沾得便宜。

    三人往上房而去。

    因為他歸來,裴家好像一下子熱鬧起來,多了無限生機。

    很快,宮裡就下來賞賜,跟裴玉嬌印象裡一樣,黃金萬兩,兩大箱子珠寶,還有兩匹從西域過來的良駒。

    晚上,女眷們坐在隔了屏紗的另一頭,全家男兒則圍在裴臻身邊。

    尤其是裴應鴻,裴應麟,兩個男孩子,將來也是國土棟樑,保家衛國的,對戰事格外有興趣,問東問西,裴臻一一答了,瞧著他滿臉意氣風發,馬氏偷瞧一眼自己相公,兩相比較,只覺慘不忍睹。

    可偏偏,裴統並不當一回事兒,也是仰慕的看著自己的大哥。

    明明只差了兩歲,為何差距為此巨大!

    馬氏不忍相看,起身吩咐下人些事務。

    孟楨今兒也來恭賀,坐在裴應麟身邊,聽著他們歡聲笑語,想起孟家沒落,強顏歡笑,得閒時,抬眼尋找那頭的裴玉嬌。朦朧中見她穿件杏色繡纏枝桃李的褙子,身影窈窕,他心有癢意,恨不得上去與她說兩句話。

    有一段時間,沒再碰到她了,上回費了半日功夫徘徊在園子裡,沒見她出來。

    是不是因戴夫人的事情,嚇到了?

    他不能再拖著,晚了,像她這樣的姑娘許是會嫁出去,畢竟,她並沒有傳言中那麼傻。

    他又笑著與裴應鴻,裴應麟閒談。

    老侯爺今兒真是痛飲,因大兒子給裴家爭光,令外夷降服,每年進貢,皇上快慰,在乾清宮已升任裴臻為五軍都督府正一品官左都督,以裴臻的年紀,可謂位高權重,裴家幾代,除了開國功臣,還未有這等品級。

    可以告慰老祖了,老侯爺喝得酩酊大醉。

    裴臻扶著父親回房。

    太夫人抹眼睛:「侯爺雖然話不多,可我知道他心裡很擔心你,你瞧瞧你一回來,他歡喜成什麼樣子?」

    「兒子知道,也讓娘擔心了。」裴臻坐在太夫人身邊。

    看著他清瘦的臉,皮膚也更黑了,風沙大,添了滄桑,也多了成熟,太夫人歎息一聲:「我有什麼事,我老婆子天天在家享福安樂,不像你,拿著命在外面拼,裴家都靠著你,可惜統兒平庸,不然還能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
    「各人有各人的路。」裴臻語氣淡淡。

    自從生下來,他便是長子,註定就要承擔責任。

    太夫人心疼他,輕聲道:「你此番回來,還是娶個妻子罷。」

    裴臻一怔。

    此話母親三番兩次提起,可他並沒有興趣,大概她一去,他的心也跟著死了。

    在戰場上,金戈鐵馬,刀劍相交,於他來說,反而更痛快些。

    他沉默會兒:「娘,如今嬌兒,英兒都大了,這一兩年就要出嫁的,也不用什麼娘親來照顧。」

    太夫人道:「我豈是為她們,我是為你著想!她們在,繞你膝頭,你不覺孤單,她們嫁人了,你怎麼辦,為娘也有走的一天,侯爺也是……」太夫人忍不住哭起來,「我怎麼捨得你,你這樣孤身到老呢,就是月真在天上看著,她心裡不難受?她難道不希望你好?」

    裴臻聽到這名字,心口猛地一痛。

    她走時,是這麼說的。

    叫他別惦記她。

    他其實也沒有刻意惦記,然而,不知不覺,八年就過去了。

    她在他身邊,仿若昨日。

[table]
第013章
    父親回來了,裴玉嬌分外高興,每天好像一隻喜鵲一樣,從太夫人那裡待一會兒,又飛到父親那裡。

    今天正在書房,裴臻看她寫字。

    一筆一劃很端正,雖不能說有大家之氣,可對姑娘家來說,足夠了。

    他驚奇:「你何時學得這樣好?」

    語氣還是欣慰的。

    「我一直偷偷學的,然後摔了一跤,好像開竅了一樣。」裴玉嬌對這事兒只能撒謊,撒多了就好像真的一樣,說出去大家都相信。當然,不相信,也沒有別的辦法來解釋,所以這是一個最好的理由。

    裴臻眉頭皺了皺,扒開她頭髮看看:「還好沒有留疤。」

    「頭髮裡面,留了也沒人看見。」她嘻嘻一笑。

    好像什麼煩惱都沒有。

    明媚的跟春天的陽光一樣,驅走所有陰翳。

    瞧著她那張酷似妻子的臉,裴臻心頭湧過一陣暖流,何必要再續弦,他有兩個女兒陪著已經足夠,相信她們就算嫁出去,也常會回來看他。她們那樣乖巧,是妻子留給他最後,也是最好的禮物。

    裴玉嬌笑著看向房中畫像,女子神情恬靜,比起自己,母親是十足的大家閨秀,印象裡,她輕輕一笑,甜蜜又溫柔。

    「爹爹回來了。」她與畫像說,「娘得保佑爹爹再不要去打仗。」

    裴臻皺眉:「胡說什麼?」

    「打仗很危險。」裴玉嬌撅起嘴,「娘肯定也這麼覺得。」

    「你這孩子。」他輕拍一下她的頭,「不過外夷降服,是有好長一段時間的安寧了。」

    除非有各處叛亂。

    不過這些,多數都是交予各地的總兵來管。

    很少需要他親自出征。

    裴臻對著女兒笑了笑:「正好看著你出嫁。」

    「爹爹,我不想嫁人,嫁出去了會被人欺負的,我就留在家裡陪爹爹。」她拉著裴臻的衣袖。

    「誰敢欺負我寶貝女兒?有爹在呢,你不要怕。」裴臻好笑,拿了一張宣紙出來鋪平,「再寫會兒字給我看看。」

    裴玉嬌提起筆,認認真真的寫下娟秀的字,討好父親。

    寫得會兒,她歪頭道:「爹爹,你教我騎馬好不好,那兩匹馬兒好漂亮!」

    裴臻笑起來,不像別的父親會說小姑娘騎什麼馬,不會跟她提女子該當嫺靜,二話不說牽了她的手,換好衣服就去馬廄。

    西域寶馬果然不一般,高大神駿,一匹渾身白如雪,一匹赤紅如火,裴玉嬌依在柵欄旁,手指著那紅色的大馬說:「爹爹,我要騎這匹,這匹最漂亮,好像秋天楓葉的顏色,好少見呢。」

    「這馬流出來的汗是紅的,又叫汗血寶馬。」

    「真有意思!」雖然上輩子聽他說過,可重來一次,裴玉嬌仍然很興奮。

    裴臻把馬牽出來,那馬不停的打響鼻兒。

    「它不高興?」

    「它是高興,它想跑。」裴臻挑眉,用手拍拍馬兒的脖子,「小心些,別把我閨女摔下來,不然我要你好看。」

    居然威脅馬兒。

    裴玉嬌抿著嘴笑。

    爹爹在外人面前總是冷冷的,可在她面前從來不,他總是很溫和,好像怕嚇到她,只有一次……

    那天聖旨下來,爹爹知道她要嫁給司徒修,雷霆大怒,當著宣旨的禮部官員,當著她的面,拍斷了一張大案。

    她嚇哭了。

    不知道他為何那樣生氣。

    如今她卻是全然的了悟。

    比起妹妹不幸的婚姻,她的更為危險。

    而且,娘家再不滿意,也無法和離,她哪怕後來開竅了一些,進宮裡去拜見皇后娘娘,皇貴妃,或是與王妃們交往,也都提心吊膽。司徒修說,行差踏錯一步,或叫人利用了,不止她,她家人都難逃一死。

    她多麼害怕!

    很多時候都閉著嘴不敢說話,別人問起來,幾番思量,費盡了腦子,可便是這樣,她後來還是死了。

    也不知他們會怎麼傷心。

    她跟妹妹的姻緣都不好,娘親也不在人世,爹爹一個人……

    她鼻頭一酸,抬頭看向裴臻。

    清澈如水的眼眸裡,卻也有這樣複雜的情感,裴臻怔了怔,摸摸她的腦袋問:「怎麼了,嬌兒?可是看到馬兒太大,害怕了?」

    她搖搖頭,勉強笑起來:「不是,只是看到爹爹在身邊,好高興。」

    「傻孩子。」裴臻感覺到,好像這個女兒比以前粘人了點兒。

    他領她到馬前,把她抱上馬背:「這馬兒訓練有素,早前養在宮中,給皇上消遣騎得,你不要怕。」

    裴玉嬌點頭:「爹爹在,就是摔下來,也沒事。」

    裴臻在前面拿著韁繩,笑道:「先慢慢走一圈,我往前教過你,可還記得坐姿?」

    「嗯,要坐穩了,但也不能太僵硬,腿要夾好。」

    上輩子,裴臻已經教會她了。

    說起學東西這事兒,裴玉嬌以前但凡坐在夫子那裡,不是開小差就是聽不懂,又頂著癡兒的名聲,太夫人看她學得累,不忍逼她。裴臻又常年在外,難得回來一趟,疼都來不及,哪裡管得了這些,故而裴玉嬌那是不折不扣的不學無術,要不是司徒修不懂憐香惜玉,逮著不對就責罰,她必然也學不了。

    所以,人有時候是被逼出來的。

    但騎馬,對裴玉嬌來說很新鮮,還不用動腦筋,全是靠著天生跟馬的感知與交流,裴臻在這方面又是良師,她學得很快,這大概也是她唯一一樣精通的東西。

    看著女兒竟然能馳騁了,裴臻大為驚訝,下一刻,他又有滿滿的驕傲。

    女兒流著他的血脈,定然不一樣,若是兒子,興許能沙場殺敵。

    見他一臉笑容,隨從上來輕聲道:「大少爺,二少爺陪著楚王殿下來了。」

    裴臻眉頭一挑。

    楚王司徒修乃皇上的第七子,也是最小的兒子,素來與他沒有交情,怎會來府中?

    正想著,前頭有人朗聲道:「本王冒昧前來,還望裴大人見諒。」

    他往前一看。

    司徒修穿著件淡綠色素袍,人如修竹般挺拔,從容走過來,面帶微笑,好似在自家園子裡一樣。

    裴臻不敢怠慢,行禮道:「見過七殿下。」

    「無需拘束。」司徒修態度謙遜,「本王是來向裴大人請教的。」

    皇子們年幼時,都在春暉閣聽課,朝中肱骨重臣常出入此地,皇上為培養他們成為國家棟樑,有時甚至還親自教授,如今他們都已封王,尋常處理事務,都有堂官隨後指點。裴臻心有疑惑,頷首道:「不知殿下有何事詢問?」

    「是關於倭寇,昨日與父皇提到外夷一事,如今大同得已肅清,然江浙的倭寇依然猖獗,雖有胡大人坐鎮,掀不起風浪,父皇仍很憂心。」他頓一頓,眸光流轉,「我與父皇稱,胡大人明年必能殲滅倭寇,父皇不信,我說不如問問裴大人,父皇今日便讓本王前來。」

    倭寇小國,又有大海之隔,說是猖獗,在裴臻看來不過是小打小鬧。

    「上下齊心,不說明年,便是今年也未必不能殲滅。」裴臻瞧一眼司徒修,話有深意,「治外不如治內。」

    司徒修敬佩他洞如觀火,撫掌道:「都說裴大人有勇有謀,聞名不如見面!」

    他面帶笑意,侃侃而談。

    傳聞七皇子冷面無情,誰想到,第一次交談,如沐春風。

    裴臻心想,大概如皇上一樣,人有八面,對著這人一面,對著那人又一面,只為何與他攀交情?

    耳邊又聽司徒修道:「裴大人為護國土,本是該再靜養一陣,只五軍營疏於整治,軍紀潰散,還請裴大人多費心才好。」

    原來也是為命他即可上任,操練軍馬,裴臻心思電轉間,耳邊只聽馬蹄聲踏踏。

    裴玉嬌騎了一圈又回來了!

    司徒修放眼望去,只見一人一馬旋風般馳來,馬兒神駿,姑娘身姿靈秀,配合的天衣無縫,如同流光一般,轉眼間,就到眼前,他這下看清了,此人原是裴玉嬌。

    她頭髮挽成單螺,穿著明綠的騎射服,在陽光下,那綠色如此醒目,好像天地間最鮮亮的一抹色彩,落入他眼中。他一時竟看得呆了,如見幻想,任由她恣意的縱馬從他身邊飛馳而過。

    這小傻子何時會騎馬?

    他從不曾教過……

    司徒修心想,她怎麼能騎得那樣好?

    身邊,裴應鴻跟裴應麟大聲喝起彩來。

    裴臻怕馬兒太高大,把裴玉嬌抱下來。

    她笑道:「真好玩,爹爹,就是有點兒累,我明兒再騎。」

    她眼波兒流轉,嬌憨可愛,聲音甜甜的,在跟裴臻撒嬌。

    記憶裡,她從不曾這樣跟自己說過話,司徒修挑眉道:「這是裴大姑娘?」

    聽到這微帶涼意的聲音,裴玉嬌整個人僵住了,她之前騎馬太過快意根本沒注意到,原來他竟然在。她轉過頭,對上他燦若星子般的眼睛。

    「是小女,玉嬌,快來見過楚王殿下。」

    既然遇到了,總不至於失禮,雖然裴臻也不想女兒被皇室中人瞧見。

    裴玉嬌低下頭,蚊子一般的聲音:「見過殿下。」

    司徒修笑笑:「沒想到姑娘騎馬騎得這麼好,不愧是裴大人的女兒。」

    上輩子,她在王府可沒有機會騎,又老是被司徒修教導責罰,她委實不曾跟他說過自己的事情,說過她童年趣事,說過她喜好,說過關於她的一切,他當然不會知道,他也沒有興趣來問。

    裴玉嬌不知怎麼回應,跟裴臻道:「爹爹,我去換身衣服。」

    裴臻點點頭。

    裴玉嬌轉身就走了。

    司徒修見她完全無視自己,眼眸微微眯了眯,有種說不清的感覺慢慢湧上來,想讓他上去一把捉住她,可他忍住了,在裴臻面前,他不可能做出這樣的舉動。

    倒是裴玉嬌走回去時,突然想起她的胖魚玉墜。

    他莫非是來交換銀票的?

第014章
    回到屋裡,她衣服也沒換,把澤蘭支出去,只留了竹苓下來,輕聲道:「竹苓,我只相信你,你一會兒跟我去做一件事。」

    面色鄭重,好像託付什麼大事一樣!

    竹苓連忙點頭。

    裴玉嬌取了五十兩銀票出來。

    那是她最喜歡的玉墜,她怎麼也得從司徒修那裡要回來。

    兩人又出去。

    澤蘭追問:「姑娘也不洗澡,就走了,要去哪兒?」

    「有事,你莫跟來!」裴玉嬌很急,怕司徒修走了,下次也不知什麼時候換玉墜,如今在府中,自然方便的多。

    見她嚴肅,澤蘭被唬住了,不敢再動。

    從望春苑出去,沿著青石小路,繞過園子,抄手遊廊,兩個人好像小賊一樣,又偷偷回到馬廄那裡。司徒修跟裴臻還在說話,裴應鴻兩兄弟陪同,過得會兒,便往前面的書房去,她們還跟著。

   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,司徒修才告辭。

    竹苓輕聲道:「姑娘,這七殿下……姑娘找七殿下做什麼呢?」

    還專門拿了銀票。

    她實在想不明白。

    「我的玉墜在他手上,要去贖。」裴玉嬌輕聲道,「這事兒你不要告訴任何人,這是咱倆的秘密,知道嗎?你要是說出去了,我,我只能把你趕走了。」

    「不不,奴婢死都不會說的,就是奇怪。」

    為什麼玉墜在那位親王手裡呢,姑娘不是說上回掉了的?

    啊,是被他撿去了!

    可怎麼要錢呢?親王窮的都要拿這個來討錢?

    竹苓想得頭疼。

    好不容易等到四處無人,裴玉嬌又讓竹苓探了情況,確認沒什麼問題了,她猛地竄了出去。馬毅,賀宗沐兩個隨從瞧見旁邊灌木晃動,蜣螂一下拔出刀,結果才發現是個小姑娘。

    司徒修看她氣喘吁吁的過來,心裡半是歡喜半是惱火。

    喜的是,她還知道來見他,惱火的仍是剛才的事情,她完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裡,不,確切的來說,她一點兒不想見到他。

    「我的玉墜呢?」裴玉嬌卻是開門見山,把五十兩銀票拿出來在他面前一晃,「殿下,我帶錢來了,我的玉墜呢?」

    原來是為這個。

    司徒修看她滿臉焦急的小模樣,惱火的情緒更重,壓過了歡喜,他淡淡道:「誰說本王是來還你玉墜的?本王這一趟,原本也不是為來見你,你出來幹什麼?姑娘家不懂禮儀嗎,四處亂跑?」

    裴玉嬌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訓,瞪著眼睛連退了兩步。

    雖然他不是那個人,可到底一般模樣,只是沒娶她,性子是沒變的。

    她臉色有點發白,可還不想放棄玉墜,捏著小拳頭道:「你,你說了,五十兩能換玉墜的。」

    「本王暫時不想換,」司徒修道,「至少今天不想換。」

    他一邊說,一邊饒有興趣的盯著裴玉嬌的臉。

    她氣得睫毛微顫,嘴唇緊緊抿著,跟他那時訓斥她一樣。只現在,她以為他不是他,還有點勇氣。

    裴玉嬌確實氣得要死,世上怎麼會有那麼無賴的人,可她不捨得胖魚玉墜,從小戴到大的,也是唯一一樣陪了她最久的首飾。上輩子,戴到死呢,怎麼也不能就此不要,她勉強忍住火氣,咬著嘴唇問:「那,殿下您打算哪天跟我換?」

    水汪汪的大眼睛帶著乞求,好像湖面上的漣漪,一圈圈擴大了,抓住人的心。

    司徒修也不免緩和了臉色:「本王想想……唔,明天吧。」

    「明天,在這兒嗎?」

    「不,在白河。」

    白河與其說是河,不如說是湖,很大的湖,圍繞京都一圈,兩岸種植無數花木,一到春天,楊柳依依,桃李穠麗,引得鳥兒四處飛來。真正的鳥語花香,故而此時多有畫舫遊覽河上,尋踏春趣味。

    原本,他們東平侯府,姑娘們得到批准,也是偶去一兩回的。

    可她自己怎麼去?

    裴玉嬌搖頭:「不行,我去不了,除非跟妹妹一起,而且,祖母未必同意的。」

    就算同意了,妹妹也在,她怎麼換玉墜?

    姑娘家就是麻煩,出趟門千難萬難的,司徒修倒被她問住。

    兩人說話間,遠處傳來奴婢輕聲細語,顯見是往這邊而來。

    裴玉嬌並不想被人看見,輕聲道:「等你想好再說。」

    她轉身就走。

    誰料司徒修一把抓住她胳膊,帶著就往旁邊的假山走,竹苓急著上來阻攔,他眸光斜睨。馬毅與賀宗沐知其意思,立刻拉住竹苓,一把捂住嘴往別處拖去,主僕兩個好像待宰的鴨子一般。

    這是在她家啊!

    裴玉嬌嚇得心口一陣緊縮:「你要……」

    他沉聲道:「別出聲,竹苓沒事,但你要胡亂叫喚,本王可保不住。」

    她忙閉上嘴。

    一行五人奴婢路過,手裡端著瓜果,像是二房的,故而從這兒走。

    裴玉嬌後背貼著假山,前胸貼著他的胸口,大氣也不敢出一聲,只太靜了,耳朵裡聽到他的心跳,從杭綢做的衣袍裡傳出來,緩慢又穩定。她的心好像也跟著跳快了,雜亂無章,因她不明白,為什麼這輩子,她還會認識他。

    為什麼他非得霸佔玉墜,不肯還給她?

    有無數的疑問突然湧了出來。

    見她一動不動,好像只乖巧的小貓兒依靠著他,司徒修垂眸看去,見到她一頭烏黑的秀髮,秀髮裡露出半隻雪白的耳朵。突然想起有日同她去周王府吃飯,她被王妃勸著喝了好幾口酒,他帶她回來,站在月光下,她便這樣靠在他懷裡。

    傻乎乎的問他,為何他的心跳比她跳得慢,她還把手伸給他把脈。

    是比他的快多了。

    那時她眼波因醉酒染了色彩一樣,幻化著光,比平時還要漂亮。

    這些事。

    不知為何,他記得那麼清楚。

    許是她去世之後,他睡時對著空空的床,想了太多。

    也可能一個人習慣了某些東西,要改掉是很難的。

    她呢?記得這些嗎?

    他忽然笑起來,如何不記得,她如今有了大家閨秀的模樣,全是他教的,她不可能不記得。

    他把手伸向她耳朵,輕輕一捏。

    裴玉嬌嚇一跳:「你幹什麼?」

    「不幹什麼,就是想捏。」他語氣淡淡,完全一副她是他的東西,想怎麼樣就怎麼樣。

    眼光裡的肆無忌憚,籠罩住她全身,她被這目光逼迫,感覺自己直被壓到了塵埃裡,差點抬不起頭,勉強開口,聲音也弱了好幾分:「你到底還不還我玉墜,你不還我,我走了。」

    她很不自在,想馬上離開他。

    司徒修道:「還。」

    她一喜,伸出手討要,眉眼彎了,嘴角也彎了,整個人柔軟了,好像河邊細細的楊柳,迎著風,歡快地搖動它的葉子。

    他怔了怔,突然低下頭來。

    她連忙把手擋在自己臉上,因她對這動作,對這樣變化的眼神再熟悉不過,他生得高,若是想吻她,總是要這樣彎下腰,低下頭的。他的唇堪堪碰到她手背,溫熱,又有點濕潤。

    好像潮濕的夏天。

   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,又氣又惱,嫁人前,嬤嬤教過她,說那些都是夫妻要做的,所以不管他怎麼碰她,她知道自己是他妻子,沒有辦法阻止,可現在,他們不是夫妻啊。

    他怎麼還想親她呢!

    春水般的眼眸近在眼前,那樣對上,像是置身于清爽的池塘中,他並不離開,就這樣吻在她手背上。

    也不知抹了什麼香脂,淡淡的味道從嘴唇一直蔓延到全身。

    那一刻,真想把她手拉開,狠狠的親下去。

    隔著手掌,兩人眼對眼看著,裴玉嬌渾身僵硬,動也不敢動,她也沒法動,後面有假山,前面又被他擋住,就像那個詞,四面楚歌,走投無路,她感覺自己透不過氣來,眼睛眨了眨,忽然落下眼淚。

    如同珍珠一樣。

    竟然哭了。

    司徒修連忙直起身,皺眉道:「你哭什麼,本王又沒有……」

    不對,還是欺負她了。

    雖然沒有親到。

    裴玉嬌抽噎道:「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,我,我的玉墜……不要了!」

    根本就是在耍她,之前說五十兩銀票能贖玉墜的,結果他說今天不換,可剛才又說還她,她想要,他又做出這樣的舉動。

    她完全不明白司徒修的意圖,為什麼要這樣為難她?

    裴玉嬌越想越委屈。

    立在他面前,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掉金豆子。

    司徒修撫了撫額頭,還說不嚇著她,這下可好,又白費功夫,不過他就是親她一下,又怎麼了,上輩子他們兩個什麼沒做過,她就那麼討厭?想著,他又有點生氣,可看她哭成那樣,不哄不行。

    他把胖魚墜子拿出來在她面前晃了晃,紅繩打著轉兒:「還給你,行了吧!」

    看到這個,裴玉嬌立馬不哭了,忙忙的接過玉墜,生怕他又搶走一樣,趕緊藏進袖子。

    司徒修瞧著胸口又一悶。

    自己還不如一個玉墜!

第015章
    得了墜子,裴玉嬌心滿意足回去了。

    瞧著她歡喜的背影,一去不回頭,司徒修面沉如水。

    沒心沒肺的東西,報師恩都不知,她有今日,到底是誰的功勞?

    不,自己還是沒有教好她!

    教好了,她見到自己,怎麼也該像那些學子們見到夫子一樣尊敬愛戴,可她呢,簡直是避之不及,是因為打手心,打屁股打多了?可不打,她不聽話啊,他說話,她走神,閑著就只知道吃東西,連自己的奴婢都管教不好。

    棍棒底下出孝子,像她這樣不開竅的徒弟,不打怎麼成?

    司徒修心口發堵。

    看自家主子這吃人的表情,馬毅跟賀宗沐面面相覷。

    也不知他跟裴家大姑娘說什麼了,竟然惱成這樣?需知司徒修尋常喜怒不露,去各大衙門,一張臉冷如冰山,故而官員最怕遇到他來辦事,不像三皇子司徒熠,寬厚容人,所以自家王爺是很沒有人緣的。

    但要說生氣,真得很少見到。

    兩個隨從話也不敢問,默默跟在身後。

    司徒修走到侯府外面,清風拂面,才把抑鬱吹去一些。

    她這樣,可能還是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吧,莫說是她,就是尋常小姑娘,被他一個親王如此對待,只怕也會心慌意亂,她更是如此了,要是乖乖給他親,反而奇怪!她又不是真的傻子,男女授受不親還是知道的。

    想到這些,司徒修又緩和過來。

    或者,跟她說清楚?

    她自己保護得很好,雖然是重生的,家中一點不知,可見她有這本事守住秘密,可怕就怕,告訴了她,她又開始很怕他。

    頭疼……

    司徒修只覺胸口有股濁氣沖來蕩去,弄得他煩躁。

    坐上轎子,眼見路邊有兵馬四處巡視,他吩咐道:「去兵馬司衙門。」

    過陣子,四皇兄司徒瀾大婚,父皇交予他協辦。

    司徒瀾昨日也笑著拍他肩膀,說終身大事都托於他,最好辦得熱熱鬧鬧的。

    他閉起眼睛,面前一片漆黑,想起有次,他年幼,失手打壞司徒瀾的翡翠案屏,被他一頓訓斥,差點拿鞭子打他。他那時,走到哪兒都不討喜,生母受寵囂張跋扈,後來得病丟了命,他由皇貴妃撫養,可沒有一位皇兄喜歡他,除了五皇兄司徒璟。

    他待自己如同親哥哥。

    皇貴妃也待他很好,視若己出,所以父皇常誇她賢德。

    那時候,他漸漸又感受到家的溫暖。

    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,他的心突然安靜下來。

    裴玉嬌得了玉墜,急忙忙回來,渾身又出了汗,小衣都濕透,竹苓忙讓廚房送熱水。

    調好溫,不冷不熱的,她伺候姑娘洗澡。

    躺在浴桶裡,裴玉嬌只覺自己要累死了,遇到司徒修,總是叫人身心俱疲,幸好玉墜拿了回來,想必下次也不會再與他有什麼瓜葛。因這人,她實在弄不懂,比起上輩子光是嚴苛,顯得複雜的多。

    她喃喃與竹苓道:「就說發現掉在園子的灌木裡頭了,今日正好瞧見,反正都以為我糊裡糊塗的,不會細問。」

    竹苓嗯了一聲:「奴婢知道了,姑娘。」

    裴玉嬌沒再說話,竟然睡了過去。

    長長的睫毛垂下來,好像扇子,睡得安寧又香甜。

    竹苓不忍心打攪她,浴桶的水冷了又換些熱的,直到過了半個時辰,她才搖醒她:「再泡下去皮都皺了,姑娘。」

    裴玉嬌抬起頭手一看:「呀,真的皺了,不過好舒服啊,難怪別人都喜歡泡溫泉。」

    「可惜咱們京都沒有,要去泡,還得去雲縣。」

    「到夏天去,跟祖母去避暑!」裴玉嬌兩隻手捧著水玩。

    兩個人嘰嘰喳喳的,好的好像姐妹兩個,外面澤蘭面色鐵青。

    三月一到,滿園花團錦簇,到得月中,海棠都開了,好像雲朵一樣堆在枝頭。

    她瞧著歡喜,這日叫竹苓拎著籃子出來,打算折些海棠回屋裡插起來,因為忙著摘,連秋千都沒有玩,專心致志,不一會兒就剪了半籃子,一邊跟竹苓說:「妹妹可用功了,又在練字,我一會兒給她也送些去,還有祖母。」

    竹苓笑道:「還有老爺。」

    「嗯,不過爹爹不太喜歡花,不像娘親……」印象裡,她小時候鼻尖總是聞到花香,娘喜歡花,不止愛插花,頭上有時候也簪上兩朵。

    但是去世後,爹爹屋裡就沒花了。

    妹妹那麼勤快,也沒往他那裡送,是不是怕他難過?

    可書房還掛著娘的畫像呢,爹爹若是真的怕傷心,豈會不拿下來。

    她點點頭:「嗯,也送去給爹爹。」

    孟楨來得時候,她仍在折花,遠遠瞧見,她偶爾墊著腳尖,時不時的攀這枝,攀那枝,竹苓要幫,她不讓,好像那是一種趣味。

    著實惹人喜歡。

    他快步上去,她正要剪,他給她托住花枝:「看你有點累,我給你拿著。」

    笑容溫和,好像三月春光。

    她沒有拒絕:「謝謝孟表哥。」

    比起竹苓,他實在高多了,這樣托一托,很容易。

    孟楨又給她找了幾枝好看的,笑道:「你會插花嗎?」

    「才學,也算不得會,反正這花兒本來就好看,不需修剪也挺有意境的。」她折下來,放滿了竹籃,笑得眼眉彎彎。滿籃的海棠,白色如霜,粉色如霞,與她相比,瞬間都遜色了。

    看著眼前嬌豔的面孔,孟楨心裡一跳,微微笑道:「我也算幫了你,玉嬌表妹,能不能送我兩枝?」

    「當然可以了,說起來,上回你給我一整盒蜜餞,我都沒法謝謝你,這花算什麼。」她很慷慨的取了幾枝出來遞給他,「很香呢,放在屋裡,你念書時乏了能看看。」

    孟楨往前一步,擋住旁邊竹苓的視線,伸手去接。

    瞬間,他略帶些涼意的手指碰到她。

    裴玉嬌嚇一跳,想抽回來。

    可他一下抓緊了,連帶著海棠花。

    她白嫩的手指仿若伸入蛇洞,被咬住一樣。

    抬起眼,看到他溫柔的笑。

    她的臉微微發紅。

    孟楨很清楚裴玉嬌,這樣的小姑娘因為愚笨,尋常很少出去,見過的男人也少,不曾開竅過。如今被他一碰,定是一顆心如小鹿亂撞,他只要引得她情動,喜歡他,以後要娶她,易如反掌。

    不過,也不能操之過急。

    他很快就鬆開手,輕聲道:「謝謝,我一定放在書房裡。」

    他帶著花枝飄然而去。

    好像剛才抓到她,只是意外。

    所以裴玉嬌也糊塗了,畢竟這件事,上輩子並沒有,孟楨對她一直都很親切,好像大哥哥對妹妹般,從來不曾像今天,難道真是因為不小心?不小心到連同花枝跟手指都抓住了?她摸了摸手指,滿腹疑惑。

    帶著海棠花,她去見太夫人,又去見妹妹,最後又在裴臻書房的花插裡插了幾枝。

    晚上裴臻回來,見到花,皺眉道:「誰來過?」

    「大姑娘,今兒折了好些海棠花,送了一圈呢。」奴婢笑道,「也在老爺這裡留了一些,還跟夫人畫像說了會兒話,奴婢沒聽清。」

    原來是她。

    裴臻坐下來,伸手拿起一枝,放在鼻尖輕嗅。

    恍惚中,好像看到妻子每日來他書房,放上一些花,有時候是茶花,有時候是茉莉,有時候是玉簪,她總是滿身的花香味,就像是花妖變成的一樣,可人卻一點不嬌氣。太夫人生病,她整日伺候,從不喊苦,哪怕自己身體也不好。

    後來懷著裴玉嬌生了場病,導致這孩子天生有些愚笨,太夫人愧疚,格外寵溺裴玉嬌。

    想起往事,他心口鈍痛,那時,自己要是在京都就好了。

    他把花枝輕輕放在案上,起身走了出去。

    三月十六日,東平侯府的姑娘們收到了寶嘉長公主的請帖,邀請她們十八日去參加茶詩會。

    說起這寶嘉長公主司徒弦月,原是宗室之女,少時頗得皇太后喜歡,常召至宮中,從郡主晉封到公主。後來尚許家公子,不到一年便和離了,這十幾年來,她一直獨身,再不曾嫁人,也沒有一子一女,聽起來頗是叫人同情。

    然她才華橫溢,琴棋書畫,天文地理,無不涉獵,乃京都第一大才女,日子過得有滋有味,恐天下沒有幾個女子能如她這般瀟灑。她每年還在蘭園開辦茶詩會,邀請眾位姑娘相聚,賞花吟詩,沒有不肯賞臉的,漸漸的,甚至以參與其中為榮,反而不曾得到請帖的,暗暗失落。

    所以,裴玉英自然要去的,她喜歡寶嘉長公主,也羡慕她這樣的生活,倒是裴玉嬌有些心思。

    她原來並不知司徒修弦月的事,還是嫁給司徒修,有次中秋,皇室中人在宮中聚會,司徒弦月也來拜見,只她這人有些清高,燕王妃看不過眼,私底下竟與晉王妃說她不過是個外室,不知得意什麼。

    她沒弄明白,回頭去問司徒修,結果他讓她非禮勿聽!

    哼,又不是她想聽的,正巧聽到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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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6章
    到得那天,早上起來,她還沒有穿好裙衫,裴玉英急忙忙就過來了。

    「妹妹,你來得這麼早,吃飯了嗎?」

    「不曾,我來看看你。」

    裴玉嬌笑道:「那在我這兒吃好了,竹苓,你去吩咐廚房,要雙份的。」

    竹苓答應。

    裴玉英拿起梳子,給她梳頭發。

    裴玉嬌頓覺壓力很大,不用說,定是要她在別人面前留個好印象了。

    裴玉英手很靈巧,一會兒就給她挽了雙垂髻,又插上數十朵淡黃色的珠花,還有紅瑪瑙圓珠點綴,清新可愛。她上下一瞧,很是滿意,叮囑道:「姐姐,自打你摔了頭,這是頭一回在眾位姑娘面前亮相,一定要漂亮些,你記得……」

    「我知道,我不會胡說,亂跑的!」裴玉嬌一口答應。

    等到二人用完飯去上房,裴玉畫已經等著了,見她們姍姍來遲,嘖嘖兩聲:「弄這麼半天,可是想豔壓群芳?」

    裴玉英笑起來:「你也很漂亮啊,誰壓誰難說。」

    裴玉畫被她一稱讚,滿心高興。

    這段時間,三人無甚矛盾,相處起來還算愉快。

    太夫人的目光依次掠過去,連連點頭:「打扮的很大方,等去了,姐妹間和和睦睦,不要給人看笑話。」

    三人應是。

    馬氏又拉著裴玉畫交代幾句,她們出去垂花門,坐了馬車前往城外。

    寶嘉長公主在城內當然有公主府,只尋常從來不住,都住在外面的蘭園。

    蘭園占地三四百畝,極為廣闊,庭院內,樓臺亭榭錯落,園子按著江南風格來建,透著一股子婉約。這等季節,走在其中,好似都不在京都,耳邊還聽得鳥語,裴玉英想起來,司徒弦月,養了好幾隻大鸚鵡,還有一些畫眉鳥。

    她過得日子啊,跟神仙一樣。

    裴玉英也忍不住四處相看,裴玉畫更是羡慕,輕聲道:「不知她怎得那麼富貴。」

    論起來,她父親也不過是皇上的遠房堂叔,早就沒落了,不過司徒弦月仗著一身才華得皇太后欣賞,才封了公主的。

    裴玉英搖搖頭:「莫論是非。」

    「只是好奇。」裴玉畫有時很不喜歡裴玉英的嚴肅,明明都是姑娘家,她怎得跟長輩一樣!

    她轉頭牽住裴玉嬌的手:「姐姐,你說這鳥兒的叫聲怎麼那麼好聽。」

    「是啊,好像在唱曲兒一樣,它們是不是在互相說話?」

    裴玉嬌就可愛多了。

    裴玉畫嘻嘻笑:「咱們回家,也讓祖母買幾只好不好?早上起來就聽到,多有意思。」

    「嗯,當然好,不過早上會不會嫌吵,萬一很困……」裴玉嬌有時候會睡懶覺。

    「倒也是。」裴玉畫點點頭。

    說話間,已經走到園中的蘭庭。

    司徒弦月喜歡蘭花,蘭園蘭庭,都是用了蘭字,庭中蘭花數目足有五十餘種,而此處開闊,也適宜聚會,已經有好些姑娘在了。裴玉畫瞧過去一眼,撇撇嘴兒道:「許黛眉還沒來,又有一個朱玫,她單名怎麼不是‘頭’呢。」

    豬頭。

    裴玉嬌噗的一聲。

    裴玉英皺眉,斜睨裴玉畫一眼:「你又在氣什麼?」

    「怎麼不氣,這朱玫本來算什麼,如今要嫁燕王了,瞧她這得意勁,以後咱們遇見她,還得喊她一聲王妃呢。」

    上輩子,朱玫確實是司徒瀾的妻子,燕王妃,人有些刻薄,說司徒弦月乃外室的便是她。裴玉嬌也不喜歡,因為朱玫瞧見她,總是露出一副鄙夷的模樣,看不起她笨,甚至,還有些看不起司徒修。

    不過她的命也不好,裴玉畫微微歎口氣:「都說富貴險中求,做王妃,其實還不如做個尋常人來得快活。」

    聽得那二人訝然。

    裴玉英輕笑道:「姐姐有如此覺悟,著實不易。」皇家無情,如今太子被廢,數位親王內裡傾軋的厲害,誰也不知道哪日,哪位就隕落了。她與裴玉畫道,「你既知她是誰,不到萬不得已,還是不要得罪。」

    裴玉畫這話也贊同,京都藏龍臥虎,刺眼的人多呢,難道還能一個個都不理?

    她歎口氣,跟著裴玉英去與那些姑娘見禮。

    零零總總,有二十來位。

    東平侯府在京都也非無名之輩,裴臻又立了大功,眼見她們過來,姑娘們又轉了頭迎上。

    正互相問禮,許黛眉到了,看到裴玉英,柳眉一挑,像是勝利者一般笑道:「二姑娘,別來無恙?」

    她語氣滿是挑釁,加之向來在貴女圈囂張慣的,誰也不願意得罪她,故而眾人都有作壁上觀之舉。

    蘭庭裡一時安靜極了。

    這安靜叫人滿身尷尬。

    裴玉嬌都替妹妹難受,然而裴玉英輕聲一笑道:「看許姑娘滿面春風,許是有得意事,不妨說來聽聽?」

    竟然絲毫沒有動怒,一派光風霽月。

    許黛眉著惱,真不知裴玉英為何還有如此底氣,她可是被拋棄的人!她瞧了裴玉嬌一眼,她姐姐也是,都是嫁不出去的,不屑道:「我從來不曾失意,何談得意。我只是關心你們,裴大姑娘也有十六了,倒不知你與她,哪個先嫁出去呢。」

    這話就有點過分了!

    裴玉英原是不想當眾與她翻臉,可她這樣諷刺,也觸到逆鱗,面色稍許冷了些道:「如今衣冠楚楚,得魚忘筌的男人甚多,早早嫁出去,不如晚一些,看錯人,將來恨不得挖出眼珠子,因世上從來沒有後悔藥可吃,許姑娘,你說是嗎?」

    有些人未曾聽出來,聽出來,得知內情的,只替許黛眉丟臉。也不知她有什麼好得意,那周繹,只是個朝秦暮楚的男人!

    不曾聽懂的,悄聲問別人,很快大家都知道了。

    許黛眉聽得竊竊私語,臉一下變成了豬肝色。

    裴玉畫撫掌而笑:「有些人,真不知道醜字怎麼寫,要我,早挖個地洞鑽進去。」

    許黛眉再難以忍受,轉身跑了出去。

    眾位姑娘私底下還不是看不慣許黛眉,都轟然笑起來。

    反正她走了,也不知是誰在笑。

    幾個婆子見了,輕聲去告訴司徒弦月。

    她素白的手取了些雪膏,抹在掌心,三十來許的人,皮膚柔白細膩,最多像二十出頭的女子。容貌也是姣好,瓜子臉,杏眼,高鼻,小嘴,挑不出什麼瑕疵,如一定要挑,定是瘦了些,顴骨有些高。

    「沒有教養,我瞧在貴妃娘娘的面子請了她,仍是失策,明年不必請她了。」她瞧向對面坐著的一位年輕男子,他穿了湖綠錦袍,背靠著海棠交椅,有幾分慵懶,卻也讓人忽視不得。她嘴角露出笑意,像是漫不經心的問,「你剛才說,你來看哪家的姑娘?」

    蘭庭裡,奴婢們設下案幾錦墊,端了瓜果點心上來,又倒上好茶,姑娘們紛紛落座。

    這會兒,沈時光跟何淑瓊才來。

    「聽說錯過一場好戲。」何淑瓊抿嘴一笑,斜睨遠遠坐著的許黛眉,「可惜了。」

    雖然裴玉英諷刺了許黛眉,可這事兒到底對她也有傷害,畢竟她本是要嫁給周繹的,心裡肯定不痛快。

    原是不該提。

    沈時光皺了皺眉,岔開話題笑道:「我本是想等天氣暖一些請你們過來,結果家中有些事,又遇到哥哥要會試,一再耽擱,都到三月底了……」三月學子們會試,一直要考到三月十五日,這幾天才考好出了考場。

    裴玉英當然知道,自家兩位堂哥堂弟也去走了個過場,她笑道:「無妨,反正咱們在這兒也見著了。」

    何淑瓊看沈時光只顧著理裴玉英,有些不高興,眼睛一轉道:「我表哥也考了的,時光,你覺得你哥哥跟我表哥,哪個更厲害?」

    「這可難說,我哥哥常說徐公子的策論獨樹一幟,令人耳目一新,便是他都有不如,再者,文無第一,也不是定能爭個高低的。」

    沈夢容,裴玉英知曉,徐公子是誰,她尚不知,裴玉畫也好奇,搶著問道:「何姑娘,你表哥是誰啊,我怎的從來沒有聽說過。」

    「我表哥叫徐涵,江南大儒張奎你們知道嗎,我表哥是他徒弟,才搬來京都不久。」何淑瓊滿是驕傲的眼神,看得出來,她很仰慕徐涵,以他為榮。

    「是他徒弟呀!」幾個姑娘也都訝異萬分,當年張奎摘得狀元,名揚京都,本是前途無量,多少人家想與之結親,結果他志不在官場,與皇上辭別去江南開了書院。既然這個徐涵是他得意子弟,想必不凡。

    何淑瓊端起茶盞喝一口:「等會兒我表哥要來接我的,你們既好奇,不凡看一看。」

    聽她們在說這個,裴玉嬌急得不得了,怎麼好好的要談到徐涵呢!

    這下妹妹知道徐涵的名字了,說不定一會兒還得知道徐涵家中的情況,不對不對,她已經跟何淑瓊認識,等會兒興許還能見到徐涵。

    可她又不好說,徐涵以後會納妾,待妹妹不好,別人會把她當瘋子。

    就在這時,司徒弦月出來了,宛如眾星拱月。

    她連忙道:「你們看,長公主來了!」

    大家忙抬起頭,不再說話。

    裴玉嬌終於稍稍松了口氣。

第017章
    茶詩會,也就是以茶會友,以詩相交,故而來此不表現一下才情定是不行的。

    司徒弦月本也是才女,一出來就拋了個大彩頭,那是一對兒羊脂玉的手鐲,價值不菲,她笑言誰的詩做得最好,誰得,。

    姑娘們來了興致,紛紛絞盡腦汁。

    論到作詩,裴玉嬌是不行的了,勉強湊了兩句交上去,幸好字寫得不錯,倒也沒有惹人笑話,上一年奪魁的便是裴玉英,這一年她並沒有用盡全力,最後花落沈時光頭上,眾人都笑著恭喜。

    玩得盡興,寫完詩,又去賞花。

    裴玉英為姐姐著想,帶著與姑娘們互相說話,裴玉嬌為挽回一點面子,為家人爭光,這回也著實認真了,言行舉止大方得體,應對自如。旁人暗暗稱奇,對她自然是有所改觀,就是司徒弦月都笑道:「今次最令我吃驚的是裴大姑娘。」

    這句話,又讓人更相信一些。

    裴玉英投去感激的眼神。

    司徒弦月沖她微微一笑,閒時,叫了三姐妹至內庭。

    「可會對弈?」她問裴玉英。

    裴玉英笑道:「略懂一二。」

    司徒弦月又對裴玉畫道:「你畫畫頗有意境,不妨予我畫一副春光圖。」

    裴玉畫大喜,自然答應。

    這下兩個人都有事情做,一個陪著司徒弦月下棋,一個在旁邊作畫,唯有裴玉嬌沒事兒,她看得會兒棋,覺得累,畢竟棋子要下好,腦筋不可遲鈍,走一步算十步,她哪裡跟得上來,一個人走到外頭賞花。

    在這時,突然有點寂寞。

    果然,聰明人得與聰明人在一起,許是寶嘉長公主也覺得她笨?

    她走兩步,倚在欄杆上觀魚。

    魚兒游來游去,無憂無慮,在水中劃出道道波紋,她看得會兒又高興起來。

    魚兒比起人來,更是毫不聰明,可它們那樣快活!她瞧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,小姑娘漂亮又可愛,眸似碧水,唇似花瓣。記憶裡,忽然想起娘親說過,嬌兒再如何,也是娘最疼的女兒,是啊,家裡那麼多人疼她,沒什麼好傷心的。

    清透的水裡,在她旁邊,突然多了一個人影。

    湖綠色的袍子映在水裡,漣漪微動,好像水草一樣。可待到她看清是誰,嚇得一個激靈,跳起來就要跑。

    司徒修一把抓住她:「別走。」

    她僵住了。

    四處瞧瞧,發現兩個丫環不知去哪兒了,怎麼回事,不是才跟在身後的?

    見她眼珠子轉來轉去,司徒修解釋:「本王借了長公主的名頭,調她們去端東西。」

    她頹然,乖乖的站好,手抓著欄杆,好半響道:「你要銀票嗎?」

    上回白白還了她玉墜,沒有拿錢,許是覺得她欠他東西。

    司徒修忍俊不禁。

    「你帶了銀票?」他問。

    裴玉嬌嗯的一聲:「有二十兩,夠不夠?」

    「你覺得本王缺錢?」

    她不吱聲了。

    他肯定不缺錢,王府裡什麼都有,比他們侯府富貴多了,她以前當王妃時,穿的戴的都是極好的東西,有些還是宮裡送過來的呢。

    司徒修看她沉默,伸手輕撫了一下她的頭髮。

    她今天的髮髻梳得十分漂亮,上面的小珠花好像朵朵茉莉嵌在其間,襯得發如黑墨。

    裴玉嬌一縮頭,躲開他的手,正色道:「殿下,您既然不要銀票,那咱倆算兩清了。」

    能不能別又要親,又要摸的!

    司徒修眼眸微微眯起,瞧著她鼓著勇氣的小臉問:「兩清了,難道本王就不能見你,不能與你說話?」

    「這……」裴玉嬌腦袋歪了歪,「你為什麼要跟我說話?你貴為親王,難道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」她一邊往後退,「我什麼也不懂,您跟我說,我一概不知的。」

    司徒修眉頭挑了挑,差點想罵人。

    他總不能說她是他妻子。

    看著她天真無邪的臉,他實在不知該說什麼,上次見到她就惱火了一回,這回聽馬毅稟告,她來寶嘉長公主府做客,他一時又沒忍住。想起上輩子,哪裡會有這些時候,她天天待在他身邊,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。

    她從來不會反抗。

    如今,真是翅膀長硬了!

    裴玉嬌看他沉著臉,只覺身上越來越冷。

    他要發作了!

    她拔腿就跑。

    可他的手好長,一下將她攬到懷裡,她的臉貼到他錦袍上,渾身一顫,輕叫道:「我要喊長公主了!」

    「你覺得長公主會管本王?」

    司徒弦月與他關係的跟別的皇子不同,因司徒修的生母乃司徒弦月的表妹,多了這麼一層,他們感情不一般。裴玉嬌突然想起來,難怪她那天說外室,他有些生氣,畢竟司徒弦月不止是他父親那邊,也是母親那邊的親戚。

    有點複雜!

    她微晃了一下腦袋,感覺到他雙手摟得緊,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生出來,既不能喊人,也逃不了,還不能打他。

    他身體很硬,打了,只會自己拳頭疼。

    她認命般的一動不動。

    他悠閒得撫摸她的頭髮。

    漆黑光滑的髮絲從他修長的手指下掠過,透著淡淡的暖意,堪比世上最華貴的綢緞。

    裴玉嬌咬著嘴唇忍受,就在這時,只聽「叮」的一聲,一玫珠花從髮髻上掉下來,落在地上。她覺得機會來了,連忙懇求道:「我的首飾掉了,殿下,您能放開我嗎,我把它撿起來。」

    「不能。」

    兔子最擅長的就是逃跑。

    果然他否決了,懷裡的身體一下子泄了氣,肩膀塌下來,軟泥般任他揉。

    他很是想笑,淡淡道:「你就那麼怕我?」

    現在是怕不怕的問題嗎?裴玉嬌聲音悶悶的:「我妹妹一會兒看不見我,定然會找出來,殿下您這樣……是不對的,要是我爹爹知道,也會……」他這是完全登徒子的行為嘛,根本就不能被她家人允許!

    他的手頓了頓,緩緩道:「要放開你也容易,但你得答應本王一件事。」

    「什麼事兒?」她忙問。

    小臉抬起來,一雙眼睛閃著期待的光。

    「你從今往後,不要怕我。」他道,「本王不會吃人。」

    陽光落下來,灑在他發冠上,暈染了金黃色,看起來那麼不真實。

    他竟然,叫她不要怕他。

    裴玉嬌不解,喃喃道:「為什麼?您是楚王殿下,天下沒有幾人不怕您的。」

    「你不怕就行了。」他盯著她的眼睛,「只有你,聽懂了嗎?」

    她眸中浮起疑惑。

    自從在明光寺相逢,他撿了簽文之後,他們之間就好像連著一根線似的,到哪兒都能見到他,可為什麼呢?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糾纏,司徒修常說事出必有因,所以他定也是有原因的。

    難道……

    啊,不,她想到司徒修或許也是重生,斷然的否決了。

    她知道自己嫁給他,他心裡並不高興,因每次與皇室中人聚會,大家的目光都有些古怪,他因為她,成為笑柄,所以那樣費盡心力的教導她,希望她不要丟臉,不要連累王府。她那時尚不知,但隨著時間越來越久,卻也慢慢明白了。

    所以,假使他真的重生,定然不會來找她。

    可是,不是重生,又好像說不通。

    怎麼才能確認呢?

    裴玉嬌想得腦袋發疼,半響才有主意:「你真的要我不怕你?」

    「是。」

    「那你彎下腰來。」

    司徒修挑眉:「為何?」

    「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說真的。」她瞧著他,大眼睛忽閃忽閃的,前所未有的認真。

    司徒修也不知道她要做什麼,微微彎下腰。

    哪裡知道,裴玉嬌竟然一把捏住了他的耳朵。

    冰冷的手指傳來涼意,他的臉忽得紅了。

    堂堂一個親王,竟然被個小姑娘揪耳朵,他目光直射向她,像兩簇燃著的火苗。怒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,能把周圍的空氣都點燃了,裴玉嬌嚇得渾身一抖,連忙放開手。

    小姑娘蒼白著臉,背靠在欄杆上,細長的手指緊緊絞一起。

    好像他一聲斷喝,她又要哭了。

    這麼怕,早幹嘛去了,居然敢捏他耳朵!

    要按照原先脾性,他定然要叱駡,可想起她上回在他面前哭,硬生生忍了下來道:「你叫本王彎下腰,就為這個?」

    他居然沒有罵人!

    裴玉嬌眸子睜大了,他不是重生的。

    她微微鬆懈了一點兒道:「我想看看你凶不凶,你不凶,我,我就不怕你。」

    司徒修聽得這句,整個人都凝滯了,進不行,退不行,在這瞬間竟然想到韓信忍胯-下之辱,可他是為了什麼啊,居然要忍受這個?可不忍,她又要逃開,他難不成還要重頭哄起?算了,男人能屈能伸。

    他挺直胸膛,垂眸看她:「那你現在,信了嗎?」

    「嗯。」裴玉嬌點點頭。

    總算有進步,司徒修下頜一揚:「那你過來點。」

    裴玉嬌往前走了兩步。

    「那麼遠,怎麼跟本王說話?不是不怕了嗎?」

    「可是那麼近,也不好,男女授受不親,」裴玉嬌不喜歡他動手動腳,「姑娘家要名聲,萬一這些事傳到外面,不好嫁人的。」

    「嫁人?」司徒修挑起眉,目光銳利了一些,「你想嫁誰?」

    裴玉嬌還未答。

    身後裴玉英從內庭走出來,喚道:「姐姐,你快過來,你……」

    聲音戛然而止,她目光落在司徒修身上,年輕男人比姐姐高了一個半頭,身姿挺拔,負手而立,眉宇間不可一世。他跟姐姐離得很近,差點是並肩而立,這不是……她訝然,是那天出現在明光寺的公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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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8章
    見到妹妹,裴玉嬌忙不及得跑過去,拉住她的手道:「我出來隨便走走的,你下好棋了?」

    她拖著她進去。

    裴玉英臨到門口,又回頭瞧了司徒修一樣,輕聲詢問:「他是誰,你怎麼跟他在一起?」

    「他是楚王。」

    「是他!」那日聽裴應鴻裴應麟說起,楚王來過侯府,還見到姐姐。

    「路上遇見了,打個招呼。」裴玉嬌撒謊,她不知怎麼跟裴玉英說這些,不想讓她擔心。

    裴玉英覺得奇怪,但也想不到裴玉嬌會隱瞞什麼,畢竟他們裴家向來中立,從不拉幫結派,她笑道:「三妹畫畫還有一些收尾,等會兒咱們就走了。」她剛才與司徒弦月下棋,五盤贏了兩盤,已經很是厲害,司徒弦月連連誇讚,她心裡高興。

    姐妹兩個的身影隱入屋內,司徒修本是要走,目光卻被地上珠花吸引,彎下腰拾起來。

    串了米粒大小珍珠的首飾在掌心微微顫動,叫他想起她依在自己懷裡的樣子,可惜剛才被裴玉英打攪,那句話未問清楚。

    她提到嫁人,也不知到底是什麼心思,上輩子她嫁與他,那是實打實的楚王妃,難不成現在要另覓他人?

    他臉色一沉,把珠花收入袖中。

    裴玉畫正在畫白河,長河悠悠,流水不止,兩岸青樹繁花,遊舫來去,仿若讓人至身於畫中。

    裴玉英輕聲稱讚:「比以前進步許多。」

    有個她這樣的對手,自己當然不能太過落後,裴玉畫嘴角微翹,收了筆,盈盈而立。

    司徒弦月笑道:「如此年輕,已很是了得了,」她吩咐奴婢,「把這畫拿去貼我書房。」

    那是很大的誇讚。

    她也賞了一副玉棋盤給裴玉英。

    姐妹兩個受寵若驚。

    司徒弦月目光落在裴玉嬌身上,想起司徒修專程來看她,面色更是柔和了一些,這小姑娘雖不比兩位妹妹有才氣,然而天真可愛,眼見妹妹們出眾,絲毫無攀比之心,只替她們高興,那也是極為難得的。

    她賞了一支碧玉簪給裴玉嬌。

    寶嘉長公主如此偏愛三姐妹,眾位姑娘都極為羡慕,許黛眉冷眼旁觀,說起來,自家跟寶嘉長公主也算是親戚,結果她竟胳膊肘往外拐!她心想,將來五表哥被立為太子,他們許家飛黃騰達,作為公主,還不是要靠著他們?

    不然哪裡來這種富貴日子!

    等著瞧吧,許黛眉起身往外走了去。

    垂花門口,一輛輛馬車行過來,姑娘們陸續坐上,裴玉畫與裴玉英低聲笑著說話,裴玉嬌卻有些心思。

    上輩子,她們也來茶詩會,然而司徒弦月並沒有邀請她們去內庭也沒有賞賜東西,這回卻是為何,雖然這是一件高興事兒,可總覺得奇怪。

    是因為司徒修?

    裴玉畫這時已經坐上馬車,催促她道:「大姐姐,在想什麼呢,快些上來。」

    裴玉嬌一攏袖子,把手遞給她,將將上去,聽到沈時光的聲音:「玉英,過兩天我一定請你們過來。」

    裴玉嬌拉開車窗上垂幔,笑道:「沈姑娘,咱們一定會來的,或者,你與沈公子上咱們家也一樣。」

    裴玉英在轎子裡抽了下嘴角,拉住姐姐的手,輕聲道:「你怎的那麼熱情。」

    還說不喜歡沈夢容,她忍不住又有點懷疑。

    「沈妹妹人好,我喜歡。」裴玉嬌忙解釋,「再說,咱們家許久不請客人,請一請又有什麼。」

    「也罷。」裴玉英笑,點點她鼻子。

    裴玉畫當然也願意,眼睛一轉道:「如今天氣暖,要不咱們兩家去白河玩,姐姐,二姐姐,咱們今年還沒有去過呢!咱們去划船,去釣魚,釣好了,叫河邊漁農烤給咱們吃,多好!」

    她聲音清脆,沈時光聽見了,笑道:「這主意不錯,不止見面,還能玩,就這麼說定了,到時候……」

    「咱們經常在家,就怕你沒空,你使人來告訴吧。」裴玉畫心直口快。

    沈時光答應。

    何淑瓊還未上馬車,在門口東張西望,沈時光探出頭道:「要不你還是同我一起回去。」

    來得時候,她們是一起來的。

    何淑瓊搖搖頭:「不行,表哥說好來接我的,我走了,他不是白來一趟?」她說著,突然驚喜的指著前面,「來了,來了,我表哥來拉!」

    之前裴玉畫就在好奇徐涵的樣子,聽見了,忍不住從車窗裡往外看,看得一眼,悄聲跟裴玉英道:「還真不差呢,就是看著不好親近……果然還是沈公子平易近人,難怪這徐公子搬來京都後,名聲不顯,恐是沒什麼人緣。」

    裴玉英到底也是姑娘家,聽聞徐涵是張奎的徒弟,也想一睹風采,便也往外看。

    裴玉嬌恨不得捂住她的眼睛。

    可這樣太明顯了,她只得道:「非禮勿視,妹妹,你別看,這樣不好!」

    裴玉畫噗的笑起來:「哎呀,大姐,你何時這樣端莊了?」

    「就是不好!」裴玉嬌鬧脾氣,去拉裴玉英,小嘴翹得老高。

    裴玉畫給她逗得咯咯直笑。

    但這還是沒能阻止裴玉英。

    三月姹紫嫣紅,尋常人都愛穿些鮮豔的衣服,唯他穿了一身墨袍,滾邊亦是暗色,襯得一張臉雪白如玉,使人一眼就看到他。

    她心裡驚訝,這不是上回在街上見到的公子嗎,原來他就是徐涵。

    也不知是不是因她們姐妹倆輪流出現在車窗旁,徐涵往這邊看過來,一雙眼仍是精光閃耀,逼迫的人無所遁形。

    她連忙縮回去。

    可他還是瞧見她了,目光凝定不動。

    何淑瓊在旁邊嘰嘰喳喳的,半響見他沒有理會,皺眉道:「表哥……」忽然發現他在看著裴家馬車,「哦,剛才我與裴家姑娘說起你,她們都想看看你呢。」

    「是嗎?」原來如此,難怪她會探出頭,徐涵道,「她是你朋友?」

    「她?」何淑瓊一怔,「哪位姑娘?」

    「戴了蝴蝶玉步搖的。」

    這都能發現,何淑瓊盯著他看:「那是裴二姑娘,我與她算不上相熟,不過因沈姑娘與她交好罷了。」

    徐涵便再沒說,只臨走時又瞧了裴家馬車一眼。

    何淑瓊眉頭皺得更緊。

    她對徐涵再瞭解不過,他從不對女人上心,故而在江南時,那麼多秀美姑娘,也沒見他留意過。他把太多的時間花在了念書上,跟張奎學習,跟同窗探討時事,別說什麼陌生姑娘頭上的首飾了,便是她與徐涵是表兄妹,他都從來不曾注意。

    可剛才……

    何淑瓊一下捏緊了帕子,心裡有些難受。

    坐在馬車上,她沖徐涵甜甜一笑:「表哥念書那麼辛苦,還來接我,實在過意不去呀,表哥你真好!」

    徐涵淡淡道:「不過順路,也是母親與我說要來接你,下回我可沒空了。」

    仍是冷冰冰的。

    何淑瓊咬了咬嘴唇,把車簾放下。

    門口的馬車慢慢離開了蘭園。

    到得裴家時,還在下午。

    三個姑娘下來,嘰嘰喳喳的走去上房。

    「長公主賞了大姐姐玉簪子,二姐姐棋盤,還有我的畫,長公主掛在書房了!」裴玉畫一來就與太夫人報喜。

    太夫人高興,笑道:「給咱們侯府爭光了,能得長公主誇讚不容易。」她招招手,「快來見過竇老夫人。」

    今日還來了客人。

    這竇老夫人呢,是太夫人的知交好友,丈夫是湖南布政使,一方大員,兒子是戶部郎中,算是與裴家常往來的為數不多的家族之一。

    三位姑娘忙上去見禮,也見過坐在旁邊的馬氏。

    竇老夫人早就觀察過了,笑道:「數月未見,倒像是隔了幾年,一個個個子都高了,生得也越發-漂亮,有人問起我京都姑娘哪家最美,我總是說東平侯府。」

    太夫人哈哈笑道:「不怕得罪人呢!」

    「老實話,有什麼怕。」竇老夫人拿出三樣東西,一人送了一樣。

    姑娘們連聲道謝。

    等到她們走了,竇老夫人笑道:「就這樣的,還怕無人上門提親?且剛才說了,長公主都誇呢。」

    「還不是看你人脈厚澤。」太夫人歎口氣,「其實嬌兒幾個我還不擔心,委實擔心我臻兒。」

    馬氏聽得,心裡咯噔一聲。

    竇老夫人呢,在京都人緣特別好,別看著慈祥和善,實則內裡是八面玲瓏,很有本事,不然像她那相公,兒子,刻板固執,卻在官場步步高升,都有她四處通融。因認識的人多,近幾年,甚至還給人保媒。

    經她說得,無有不合適,兩家都歡喜,如今裴臻這情勢罷,中年喪偶,要再婚配,有些不上不下,太夫人也操心。

    竇老夫人還不曾答,馬氏笑道:「母親,是不是跟大哥先說一聲。」

    「跟他說,不知何年何月,不如先行尋著,若有合適的相看相看,保不定就成了。」太夫人握著竇老夫人的手,「我就這一樁事,弄得我寢食難安。」

    竇老夫人感同身受,作為母親,兒子哪怕那麼大了,也一樣操心,她笑著拍拍她手背:「我心裡有數,若有合適的,自會幫你。」

    兩人這般談著,馬氏心思沉重。

    假使裴臻真娶了,將來生個兒子,那侯爵怎麼也輪不到二房了!不過他與亡妻情深意重,當真會娶?

    可男人,哪裡能如此長情,時日久了,孤枕難眠,要守住身可難,她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
    裴玉嬌回到屋裡,奴婢們要了熱水,竹苓伺候她洗澡。

    她躺在浴桶裡,不知不覺就想到司徒修的事情,雖然已經確認他不是重生的,可他這般對自己,還是很奇怪。

    「竹苓,我與你說個秘密。」

    竹苓嗯了一聲,用小水瓢往她潔白的肩膀上淋水。

    裴玉嬌輕聲道:「七殿下總是纏著我,他撿了我簽文不說,上回趁著我去換玉墜還要親我,」她說著,自己臉也紅了,「在公主府,又,又抱我,你說為何?」

    「啊……」竹苓嚇到了,「登徒子!」

    「是啊。」裴玉嬌輕歎,好好的親王居然是個登徒子,還叫她不要怕他,她擰著眉,「可為什麼是我呢?竹苓,世上那麼多姑娘。」

    她滿臉疑惑,捧起水上的花瓣玩。

    渾身雪白的肌膚泡在浴桶裡,亮的耀人,烏髮被水打濕了披在肩頭,抬起頭,烏溜溜的瞳孔像墨石一樣。竹苓目光又瞥到她高聳的胸脯,毫不猶豫的道:「還用說,定是喜歡姑娘,七殿下,他喜歡姑娘才這樣的!」

    「啊?」裴玉嬌傻了一樣,手啪嗒放下來,濺起一大片水。

    他喜歡自己?

第019章
    馬氏回頭與裴統說起裴臻之事。

    裴統老實本分,笑道:「這不是挺好的,要不是大嫂娘家遠在金陵,只怕林老夫人都會想法子叫大哥另娶呢。」

    林家就是大房的親家,馬氏心想,林老夫人豈會沒有這種想法,只林家沒個合適的姑娘再嫁過來,且那時裴臻又常年在外,如今外夷敗退,他晉封左為都督,又不一樣了,或許過陣子,林老夫人會來京都也不一定的。

    她看著丈夫憨厚的笑,暗地裡搖了搖頭。

    二房要指望裴統,簡直是做夢!

    她沒再多說。

    過得幾日,沈家使人來傳話,約她們去白河,裴玉嬌高興壞了,一大早的跑來攏翠苑找裴玉英,裴玉英將將梳好頭。

    她忙著給她挑首飾。

    眼見盡是些珠光閃爍的,裴玉英歎口氣:「裝扮的我好像要嫁人似的,姐姐,不過是出去遊玩。」

    「那也要漂亮些!」裴玉嬌給她插頭上,「白河那兒定是有許多姑娘在玩的,咱們不能太寒酸,咱們可是侯府姑娘呢。上回去長公主府,你還記得嗎,個個都很出彩,我都覺得妹妹太不在意外表了,光顧著我。」

    竟然說了一大通話出來,裴玉英好笑:「腹有詩書氣自華,人要出眾可不能光靠扮相。」

    「佛靠金裝,人靠衣裝!」裴玉嬌不退讓。

    裴玉英見她還能反駁,輕聲笑起來:「也罷,看在你一片心意……不過這支簪子不合適,換一個。」

    「這個呢?」她拿起支翠羽簪。

    裴玉英點點頭。

    姐妹兩個好一會兒才出來,路上遇到裴臻,眼見她們人比花嬌,他笑道:「這樣好看,為父都不捨得你們出門。」

    「那爹爹跟咱們一塊去吧!」裴玉嬌撲上去,拉住裴臻的袖子,「爹爹才回來沒多久就忙成這樣,不如趁著今天,也去白河玩玩!爹爹不是釣魚很厲害嘛,咱們坐在船尾,爹爹教我釣魚,好不好?」

    大女兒撒嬌,恨不得整個人賴在他身上,裴臻的心早就軟了,可燕王大婚在即,各地皇親國戚陸續入京,不說城內,便是附近都要警戒的,作為五軍左都督,自然不得鬆懈。

    摸摸女兒的頭,他承諾道:「等過陣子,大概四月中,為父會有些空。」

    看來今日是不成了,裴玉嬌放開手:「那爹爹,咱們說好了?」

    「嗯,說好了。」他叮囑她們,「白河人多,你們注意安全,多帶些隨從去。」因忙與軍務,他轉身走了。

    看著父親高大的背影,裴玉英抿了抿嘴唇。

    上回竇老夫人來,憑她冰雪聰明,自是料到為什麼,像父親這等身份,尋常人家不能高攀,可門當戶對的,恐怕姑娘家也不願嫁進來,委實有些難辦。

    雖然她對繼母並不太排斥,但畢竟家裡要多個人,以後自己與姐姐還得喊她母親,要說不在意是假的,可她也不好去問父親的想法。

    她皺了皺眉,牽著裴玉嬌去上房,裴應鴻兄弟也在,他們與二老作別後,便去垂花門口坐馬車。

    裴玉畫這時上下打量裴玉英一眼,挑眉道:「二姐今兒可真漂亮,花了不少功夫罷?」她整一整衣袖,「看來二姐對今日頗是期待。」

    話裡竟有深意。

    裴玉英也瞧了瞧她。

    雖是清雅算不得濃豔,可與尋常比,細節處都不同,莫不是誤會她?那沈夢容雖然是天之驕子,可她尚未動心,難道裴玉畫卻是有意了?

    裴玉英笑道:「大姐關心,一早來予我打扮,我原是不在意這些。」

    裴玉畫淡笑:「是嗎?」

    兩人你來我去,裴玉嬌立在旁邊,左看右看,才明白一些,難道裴玉畫對沈夢容有好感?不對,不對,怎麼會有這種事!

    上輩子,裴玉畫是嫁給華子揚的,兩個人歡喜冤家,和離了不說,後來又成親,太夫人都說折騰人。可裴玉畫那時候喜滋滋的,還說這樣才表明華子揚喜歡她,她反正是不明白。

    可現在,裴玉畫怎麼會看上沈夢容呢?還是本來就看上的?

    裴玉嬌頭疼,捂了下腦袋插嘴道:「這有什麼,姑娘家這等年紀不打扮,多浪費,我,我還想往頭上多插幾枝花呢!」

    這下那兩人都笑起來。

    春光浪漫,任哪條路上花兒都開得沉甸甸的,裴玉畫隨手摘了一簇藍丁香,給裴玉嬌戴在左側,嘖嘖兩聲:「還真不錯,就這麼戴著吧,好看!」

    裴玉英瞧瞧,沒有阻攔。

    姐姐雖然年紀最大,可臉兒生得娃娃相,看起來是一點不比她們大,戴了花也不顯俗氣,那花兒在她頭上,也更是鮮活。

    三人說笑著坐上馬車,裴應鴻跟裴應麟則騎了馬相陪。

    今兒是休沐日,踏春的人格外多,馬車行得會兒,就停下了,耳邊只聽外面喧囂,也不知有多少人家。

    裴玉畫性子一向急躁,掀開窗幔探出頭去,只見前頭好幾輛馬車堵著,她四處一看,發現何淑瓊,忍不住笑道:「好巧,你也出來了?」

    「時光今兒出來玩,我當然也一樣。」

    好像沈時光的跟屁蟲,裴玉畫好笑,又見她馬車旁一輛駿馬上坐著位年輕男人,穿著墨青錦袍,乃是徐涵,她又心想,這兩人總是在一起,莫不是要定親的?當下也沒多管,縮回頭去。

    不遠處,周繹也騎著高頭大馬,在街上巡視,眼見這邊擁堵,過來相看,一眼就瞧見裴應鴻兄弟,那旁邊的馬車自然是裴家的。

    裡面,該坐著裴玉英吧?

    算起來,他們已有四五月不曾相見,他驅馬過去。

    裴應鴻瞧見他,不太想理會,但面子上還過得去,稱道:「副指揮使大人。」

    「你們要去城外?」周繹挑眉問,聲音頗大,直傳到車內。

    裴玉嬌心裡咯噔一聲,暗道周繹怎麼來了?她很反感,既然背叛妹妹,這時怎麼有臉出現,還與大堂哥說話!

    她擔心裴玉英,側頭瞧她一眼。

    裴玉英面色自然,好像沒聽到似的。

    「哎呀,忘了帶瑤琴來了,不然在遊舫上彈一彈,多有滋味。」裴玉畫故意找話說,「不過沈姑娘應該會帶罷?」

    「怎麼,想顯擺你的琴藝?」裴玉英笑道,「放心,便是沈姑娘沒帶,我哪怕給你在附近的琴行買一架。」

    裡面歡聲笑語,聽起來十分歡快,混不把他放在眼裡,周繹有些惱火,他不明白裴玉英怎麼能真的捨棄他,一點兒都不曾想到挽回!他可是還沒與許黛眉定親呢,如今就在這兒,她竟也不主動些。

    裴應鴻看他不走,語氣淡淡的道:「大人想必很忙,就不打攪了。」

    周繹臉色一沉,下頜朝馬車揚了揚:「裡面坐了誰?你叫我瞧瞧,今日不太平,有流賊四處藏匿。」

    「你說什麼?」裴應鴻大怒,「裡面有誰,你難道不知?什麼流賊,怎不見指揮使大人去查別的馬車呢!」

    「總要一輛輛查的。」他挑眉。

    兩人差點鬧起來。

    何淑瓊也看見了,眼見徐涵的目光也落在那裡,她輕聲道:「裴二姑娘原是要許給周公子的,便是那副指揮使,不知為何後來沒成,倒不知周公子怎麼還跟她牽扯不清呢。」

    徐涵眉頭一挑。

    他初來京都,並不知這些,只見過裴玉英一次就記住了,沒想到她還有這麼一段事,正想著,裴玉英拉開窗幔,探出張光彩照人的臉,直視著周繹道:「周大人想看,便看罷,看完了咱們還要趕路,還請周大人莫耽擱時間。」

    她語氣裡有多不屑,周繹就有多惱怒。

    可被她這樣看著,他心頭又一陣狂跳,當初自己就是被她一身傲氣吸引,現在她仍沒有變,這世上好像沒有什麼男人能叫她完全傾心。

    周繹目光轉在她唇上,想起他一次都不曾親吻過,臉頰便似著了火一樣滾燙起來,輕聲道:「玉英,你仍不信我?只要你……」

    「周大人看完了嗎?」她猛地拉下窗幔。

    周繹受到奇恥大辱般,拿起鞭子往車廂上甩了一鞭,打馬走開。

    看得出來,他在裴玉英面前吃了癟,可見並不是她想糾纏,而是這周副指揮使,徐涵唇角微揚,男人當斷不斷,委實可笑。

    周繹走了,裴玉嬌松了口氣,裴玉英微微閉著眼睛,她表面鎮靜,心裡又豈會一點不氣,只對周繹這種行為卻是更失望了。

    兩家已然如此,那麼就該徹徹底底的一刀兩斷,何必來做這種把戲,難道他想讓自己去求他,去求周家不成?真正是可笑!

    前頭總算暢通了,馬車隨即出了城。

    到得白河,三人從車中出來,只見河上許多游舫,裴玉嬌興奮道:「好久不來了!」真的是好久,對她來說,隔了一輩子。

    何淑瓊也過來了,身邊站著徐涵。

    男兒之間互相打招呼,裴應鴻笑道:「聽聞你是張大儒的徒弟,幸會幸會!」

    「不過學得些皮毛。」徐涵目光又落在裴玉英臉上,只她戴著帷帽,並看不清,他轉移開視線,心裡有些失望,又有些驚訝。

    也不知自己為何竟對她上心,見過一次便不曾忘懷。他心想,此番雖然還未放榜,但自問,定是能中。或許,既然成業,也是該成家了。

    他向來做事果決,轉念間已經打定主意。

    倒是裴玉嬌急得要死,真不知道這輩子到底為何,總是遇到徐涵!她兩隻手交握著,直到沈時光與沈夢容出來,才歡呼聲迎上去。

    沈夢容看她好像林間小鹿一樣奔來,面紗下露出張清秀絕倫的臉,他笑著攤開掌心:「我今兒帶了廚子做得蓮花酥,想必你們侯府沒有罷?」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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